蓝水远从千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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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陈兵

    《给阿嬷的情书》大火后,不少人瞪着猛涨的票房纪录和口碑,开始盘算如何复刻。

    找个211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当编剧?攒一部“阿公的××”跟上?到某方言区组个素人团队?真弄,会死得很难看。

    潮汕汉子蓝鸿春笑着坦言:我易哭,常把自己写哭,看哭,还善于把投资人说哭。

    中国人是个多愁善感的民族,原本敢哭、善哭。刘邦歌大风,高欢悲敕勒,曹植赋七步,皆泣下沾襟。白居易有诗:“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唐朝人善哭:“无为多歧路,儿女共沾襟。”金圣叹说:“哭者,人生畅遂之事。”(宋长白《柳亭诗话》)不过,这位在蓝鸿春之前公开宣布自己喜哭的男人已经寂寞三百多年。不知何时起,世人纷纷“有泪不轻弹”,连诗人艺术家也似乎泪囊瘪缩,是耻于表达生命的柔弱,还是不敢、不会伤心?

    2026,赤子之年,一部泪水浸泡出来的《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触点、诚挚初心、本色表演治愈时代干眼症,柔软世道人心。

    那么,水,蓝鸿春的泪水,又从哪儿汩汩而至?

    就个案、个体而言,《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首先是原创文本——文学的成功。而这个文本是蓝鸿春带着团队足迹遍南洋,走访无数人,阅读海量资料,用六七年时间,在“泪色浅深,怨歌重迭,心同理同,自哭自笑”中打磨出来的,背后是百年番客、千万侨批。

    泪眼朦胧,溪声潺潺。

    这溪,是“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的向海之溪。溯溪而上,则越山向陆,其头悠远,迎着秦开五岭的气息,隋征琉求的风声,韩愈、常衮、李德裕乃至苏东坡们南迁的来路,吴复古、杨万里徜徉去来的履迹,特别是宋迄明清由闽浙等地入潮莅官、占籍的师官,以抵宽广丰饶的江漈河源。在那儿,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魏晋而下,河洛旧家、中原移民为避战乱不断向南迁徙,行到福地潮汕,大抵就在这爿背山向海的清溪无数小平原定居下来,借天然形成的地理屏障生息繁衍,通过一代代传承,窖藏了远比毗邻区域如闽南交广更原汁原味的中原文化。蓝鸿春,这条生于潮汕的“中文系小溪”,乃至几位本土素人主演何其有幸,一路撸声,直入母语的江河湖海。不说运思、叙述、取景、音乐,只那侨批文字,一片唐风宋韵——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此非“海上生明月”乎?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天涯若比邻,王勃来了。

    很久以前,洛阳城中秋风起,张籍欲寄家书,“复恐匆匆道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很多年以后,“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

    “可是,信是写字先生代笔的哟。”有人会说。

    这就对了。

    诸君可知这些旧时“写字先生”是在什么样的人文环境中熏育出来的?《潮汕史》有个间接答案:18世纪以来,书斋已是潮汕小康人家标配(《潮汕史》第四册,第233—234页);19世纪潮汕侨乡基本形成,不少经商致富的华侨大家族如陈慈黉父子都大力捐置“书田”“学田”,以支持族中“能进文学者”(《潮州陈氏族谱·陈宣衣传记》,转引自《潮汕史》第五册,第316页)。潮籍作家秦牧《情书》中,写字先生“卧云居士”替乡下农妇写寄番家书,落纸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若诗经时代的采采流水,化现为潮汕乡村的蓬蓬远春。“写字先生”自属读书人中的边缘者,标注着传统文化普及程度的下限,换言之,他们通过代笔写信所呈现的,恰恰是潮汕文化积淀与传承的基本盘。再其实,代人寄内、赠别,也即代拟仿答,一直是中国文学中一个重要传统与创作方式。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也凑个热闹,作《仿黄山谷〈寄黄道几〉咏阿嬷一首》,为拙文作结:

    君去番畔奴溪头,寄雁传批海之陬。

    桃李春风赠咸肉,寨外夜雨卅年愁。

    持家但哺三儿女,拒盗不惮夜敲鍪。

    想见南枝头已白,木棉犹在暹罗蔸。

    (作者系历史学者、作家、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