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记

    ●陈年喜

    早晨醒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手表带子勒得手腕生疼,抬手看表,7时30分。今天的天气介于阴晴之间,七分阴三分晴,太阳早已出来了,但光线被湿气压制住了。窗子外面大片的青草,垂挂在坎垒边淡紫的葛藤花,都静寂寂的,一点没有莺飞草长的气息。

    去前边屋子洗脸,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打电话问书霞去哪里了,电话那头说,快过蓝田了。想起来,今天是她上西安复查的日子。我说走时咋不叫我一声呀?她说,出门时去看你了,你睡得多踏实呀,比那些书都安静。

    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新房间睡觉,因为堆满了书,就叫它书房吧。

    我们这儿主房的格局都是这样的:一间堂屋,两边各隔出两个房间,每个房间大约15平方米。因为主体房子都坐北朝南,前面两个房间要明亮一些,用来住人,后边两个房间靠山根,光线暗淡,就作灶房和储物间。我昨晚睡觉的这间就是原来的储物间,闲置了很多年,收拾它花了还不少功夫,刮大白中,留在手上的伤口至今还没好,洗脸时要贴着创可贴。

    好多年前买过一个书架,板材已严重变形,用钉子修复了一下,还能用。另有一个小小的书架,要结实得多,模样坚定,那是结婚前用父亲的木匠工具自己打的。那时候,父亲有意培养我做一个木匠,我也确实下了一些功夫,但后来我知道,自己确实不是那块料,木匠并不简单,需要耐心和天赋。

    家里的书一半是杂志,一半是图书。杂志是各个编辑部寄来的,上面刊登有我的作品,一年一年下来,就攒了一大堆。图书有一些收录有我的作品,大部分没有,它们大多来自我的一时兴起,比如在豆瓣上看到某本书的介绍和评分,比如同行的推荐。我在贵州工作那几年,买了很多书,后来从那边发快递回来,快递费花了三百多,心疼了好长时间。不怕人笑话,现在我也很少读书了,虽然成了写书为生的人。一方面视力越来越差,一方面读着也没多少意思。虽然写书人,都努力要写出点儿意思,但这并不妨碍我隔三差五地买书。我有一位朋友,爱淘旧书,每天早早上旧书摊,风雨无阻。他向我描述了一个残酷的情况,说旧书摊常常有人拉来一整车书,论斤卖。那是主人走了,儿孙们把他一生的藏书扫地出门。他最后说,买一辈子书读一辈子书,最后有什么意思呢?做什么事才是有意思的事呢?好像也没有答案。风吹起来了,意思一阵阵吹来了,意思一阵阵吹走了,最后,只剩下烟尘。

    房间一直没有一扇门,以前,是因为用不着,现在必须有,要防蚊虫。翻遍了楼上楼下,父亲的木匠工具一件也找不到了。我想起来,这些工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借的借,丟的丟,早已失散,我不大可能自己动手做一扇门,何况我也做不出来了,那些皮毛的功夫,我已经生疏了,遗忘了。我从网上买了一个门,安装上,还有松木的香气,太合适了。

    雪白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在上面挂了一张字:“像白云一样生活”。谁能像白云一样生活呢?我只是随手一写,因为在海拔1100米的老家,天空上总有白云飘逸。

    (作者系作家、矿工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