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永巷
●阿 菩
潮汕的村落,是有讲究的。
比如我的家乡,便是榕城西郊外第一大乡乔林,乡分三村,村下分若干个围——所谓围,一般是以一座或几座祠堂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漫。祖上最初发迹,规矩大,核心那一圈建得齐整,多是周正的“四点金”或“下山虎”。可子孙繁衍,日子过得各有丰歉,再往外扩,便顾不得许多了。有钱的,宅子阔朗些;拮据的,屋子就逼仄些。乡皆林姓,同姓不同房,房下又有分支,八九百年下来,一个围通常也会有几座祠堂,连带着周边的民宅挤挤挨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连成了一大片毫无章法的建筑群。
这便生出了迷宫一样的巷子。
我小的时候,极怕这些巷子。刚学会走路时,有一回祖母领着我去同村另一个围里的老姆(在潮汕地区对女性长者的尊称)家做客。老姆家就住在那一片迷宫似的巷区深处。潮汕的老巷窄,两边是高墙,常年不见阳光,墙根生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青苔。祖母和老姆在屋里喝茶吃朥饼,讲些家长里短。我一个人跑到门外玩,也忘了是追一只猫,或者是一只滚落的藤球,不知不觉就走远了。一回头,祖母不见了,老姆家的门脸也认不出了。
那是一段纯粹的恐怖记忆。巷子一条连着一条,有的通向另一家祠堂,有的却是断头路。你在里头乱撞,像是一只掉进了竹编罩子里的麻雀,跑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踢踏作响,天光被高墙挤成一线,阴凉的穿堂风带着一点陈年老垢和线香的灰味。
最难弄的,是巷弄之间时不时横出的一道石槛。那石槛在我当时的眼里,简直是一座山。过石槛,不能跨,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肚子贴着冷硬的石头,再顺势翻滚下来。有一次我翻过去,却发现前面是一堵死墙,只好又哭着原路翻回来。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巷子是没有尽头的,是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永巷。
我终于哭了出来。哭声引来了祖母,之后的事情便忘记了,但那深、黑、迷的永巷,连同那难以翻越的石槛,却深深烙在了脑子里。
成年以后,我离了乡,去过许多地方,偶尔却总在梦里回到那片巷子。梦里的我已经长大,但依然在错综复杂的石板上奔跑,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前面却总是高高的石槛和死胡同。醒来时,往往是一身冷汗,心里空落落的。
我曾试图回乡寻找那片巷子,却总是寻不着。或许是村子拆建了,或许是记忆在岁月中发生了偏移。直到有一年,我在榕城市区的老巷子里兜转时,那种久违的熟悉感突然扑面而来。
榕城的老民居,也是这样的肌理。这里与广州的民居不同。广州的西关大屋,是商贸文明的产物,讲究的是临街、实用、规整,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从容;也与客家的围龙屋不同,客家土楼是防御性的,所有人聚在一个大圆圈里,同生共死,向心力极强。
而潮汕揭阳一带的围,核心的祠堂是礼法,是规矩,是有条不紊的;可一旦蔓延到外围的民居,就变成了市井,变成了生存,变成了扩建、违章的纵横巷道,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与野蛮生长的生命力。礼法与世俗,规矩与混乱,就在这一砖一瓦的拼贴中,形成了天然的迷宫。
我在榕城的老巷里走着,抚摸着那些风化的青砖。结构是相似的,气味是相似的,但我却再也找不回儿时那种恐惧感了。巷子依然深幽,但在一个成年人的眼里,它不过是一处带着点岁月沧桑的风景,甚至显得有些逼仄和陈旧。那条曾经困住我的永巷,似乎随着童年的逝去,永远地消失了。
然而,在我以为那片永巷已经消失的时候,它又出现了。
那一年过年前,我回村里探三伯父,在村尾遇见了一个人。他叫住我,热情地拍我的肩膀。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从他的言语中猜到是我小学同学,但名字却怎么也叫不上来。在对方连珠炮似的寒暄里,我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我走,去他家喝茶。潮汕人待客,最高也是最寻常的礼节,就是喝茶。
我自是不好拒绝,随着他七拐八拐,走进了一片老建筑。越走,心跳得越快。那斑驳的墙面,那青苔的走向,那似曾相识的转角……当抬腿跨过一道低矮的石槛时,猛然惊悟:这里,正是当年祖母带我来的那位老姆家所在的巷区!当年困住我的那片迷宫,其实一直都在,它没有消失,只是被我遗忘在了故乡的角落。
“怎么了?”同学回头问。
因为我愣在那里,看着脚下,横在那里的,正是当年那道需要我手脚并用、翻身滚过去的石槛。
可是,它太矮了,矮到我只需轻轻抬抬小腿便能跨过去。它真的只有小腿那么高,甚至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了。
坐在同学家的院子里,喝着滚烫的单丛,看着茶杯上升腾的白雾,我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那条永巷不是不见了,而是我长大了。身体的拔高,让我轻易地越过了曾经以为不可逾越的障碍;视角的改变,让我把曾经的迷宫看成了一目了然的平地。那条永巷,只存在于那个身高不足三尺的孩童的世界里。
我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一哭,祖母和老姆就来了——因为我根本就没走远。
那片令我梦中恐惧、困我哭泣的巷区,其实就这么大。如今的我,比当年的祖母更加高大,老家的巷子已经再困不住我了。
可是老家之外的巷子呢?
祠堂中心的建筑是有规则的,向外扩建的民居却形成了不可测的巷道。正如初入人世时,一切似乎都有章可循,书本里写的、长辈们教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四点金”。可随着步入社会的深处,那里头的世界又是一片更大的、毫无章法的聚落。
在这片更大的天地里,我也如儿时一般经常迷路。有时候撞上南墙,有时候走入死局。这里也有“石槛”,有些是看得见的规矩,有些是看不见的人情世故。不知要等到怎样的“长大”,才能真正地一步跨过人生里的那些“石槛”。
茶过数巡,我起身告辞。走出巷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把老巷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世上,总有些巷子,是我们一生都在走的。有时候觉得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地长大。
(作者系汕头大学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兼职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