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与六榕的千年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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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子
北宋元符三年的岭南晨雾,飘着榕树的淡淡清香,漫过净慧寺的朱红山门,苏轼的木屐正叩着青石板。“笃笃”声轻得像时光的耳语,又沉得像他半生的叩问——他曾挥笔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笔锋里满是“六如”偈中“如梦幻泡影露电”的怅惘,可此刻,就醒了吗?
那时的他,刚从海南儋耳的蛮荒里走出来。三年贬谪,他见过“蛮花映日”的热烈,也尝过“食无肉、居无室”的清苦;种稻、制墨、酿酒,穿粗麻布衣裳,踩老农送的木屐,却比汴京的朝靴自在百倍。传说中曾经他嘲笑地修改了王安石“明月当空叫,黄犬卧花心”的诗句,直到在岭南田间,听到老农拍着大腿笑:“先生弄错啦!那是明月鸟儿在天上叫,黄狗虫卧在花心哩!”才狠狠打碎了“我执”的壳:原来“六如”说的“虚幻”,从不是让他逃进空无,是让他放下“我以为”的执念,看见世事本真的模样。后来他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初读是苦中作乐的豁达,再品才知是彻底的接纳——连荔枝的甜里带酸,都成了生活最真实的滋味。
绕着千佛塔行走时,他的指尖轻抚过塔砖饱经风霜的岁月凿痕。曾经,他写“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字里行间满是漂泊的寒凉。可此刻,手却忽然暖了起来——这塔见过梁代的香火,听过初唐王勃书写《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时的墨声,也见过无数像他这样的“失意人”,可它始终立着,不是靠“永恒”,是靠每一块砖的“扎根”。
住持递来的粗茶,初品好苦,咽下后喉咙里却漫开清甜。他坐在榕树下,看着气根垂落如银线,轻轻扫过青石板,忽然就懂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真意——清欢藏在粗茶的先苦后甜里,藏在榕树的青荫里,藏在“不刻意”的日常里。而“六榕”的意,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不是六株树的数字,是六种生命的模样:一株是“扎根”,像榕树把气根扎进红土,放下“何处是乡”的焦虑,正如他后来笑答“此心安处是吾乡”,心定了,哪里都是家。一株是“柔软”,像气根遇石则绕,“竹杖芒鞋轻胜马”,弯身不是妥协,是懂得与生活和解。一株是“包容”,像树冠容得下蝉鸣、鸟落,不再困于“自我”的小圈子,就像他看见天庆观道士吃水不便,便掘井于民(后来成了“琪林苏井”),不求留名,只求“解渴”。一株是“平淡”,像树皮粗糙却藏着温气,不再追求“完美”的虚名,就像他题“六榕”时的随性自在,墨色浓淡不一,却成了最动人的笔迹。一株是“利他”,像浓荫给路人遮凉,就像他跟百姓一起种秧、制墨,分享经验,在“付出”里获得爱的回流和生命力量。懂得来人间的幸福就是付出爱。爱尽世间一切沧桑。一株是“自在”,像风吹枝叶时的轻响,不再被“长安路”的虚名牵着跑,就像他落款“眉山轼题并书”时的坦然,不过是“为这榕树留个念想”。如是绽放,自在做人。
他提笔写“六榕”二字时,松烟墨还带着砚台的凉。“六”字撇捺舒展如榕枝听风听雨中从容起舞,“榕”字竖笔扎得像根入地,笔锋扫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蝉鸣自成心曲——从前写“大江东去,浪淘尽”,是少年气的豪迈;如今写这两字,是半生后的通透。他那时还不知,千年后会有副对联“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无树记东坡”,把他与王勃的名字刻在一起(编注:博士指唐代诗人王勃,他曾到访六榕寺,寺内花塔因此得名);更不知,会有那么多的年轻人站在碑前,摸着榕树的纹,若有感悟——原来东坡留下的不是“树”,是“活法”:要像榕树那样,在虚幻里扎下“实”的根,在漂泊里找到“安”的心。“青青翠竹尽是法身”,老百姓“白菜豆腐里都是神仙”。
时常坐在六榕寺的榕树下,看阳光漏过枝叶,落在“六榕”题字的碑上,我就会想起当年苏轼掘井时的模样。他那时也没想到,一口泉能解百年后的渴,一株榕树能安千年后的魂。“此心安处是吾乡”,“乡”不在远方,“心”在当下,自有安处,人间值得。
(作者系广东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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