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英歌
●郭小东
古代民间的低识字率,使得文艺主要依靠口头进行传播,这对中国白话文学史、风俗史的兴衰产生了深远影响。
当口头文学成为时尚,如宋元话本,也即“说话”流行,说书人的说与市井的听,淡化了官方文告及书面语文的写和看。民间社会的行政方式、市井日常生活的语言流通,也因此发生了重大变化。因文言文板块的开裂,刻板的语言桎梏有所崩坏,民间的社会氛围自然释放出一种市井的语文松动。
说书(讲古)等艺人的社会传播,网结起市井社会的渠道,人们已经能够比较轻松地从白话语言中,获得新的故事和思想。在被“文言”,即“文书”和“诏告”所奴役的同时,从听命“文言”,变成了聆听历史。
宋元话本的社会功用——便捷入心的民间叙事,使英歌从纯粹的祭祀、原始部落或宗族的狭义仪式,成为被社会改良的盛大节目。此间媒介,就是宣扬水浒故事的说书人,他们匡护正义的文化情绪,推动英歌以水浒故事的名义,以36人或107人的武戏,完成了将英歌推演成“英歌舞”的蝶变。
此刻的英歌,在水浒故事融入的瞬间,发生了巨变,这令英歌本身,惊世而为一种思想的启应。它从此融入“忠义”,从而让这门民间艺术,获得全新的诠释。从此英歌舞不仅仅为祠堂“洗路”,且有双重的含义:以英雄之舞,行文明之师,破忧伤郁结,达诂文学史通假。民意与官衙的意识形态第一次在某个节点上达成统一,也因民间艺术合流而至瑧境,使宫廷艺术与民间艺术相与流转(如“七盘舞”),英歌也迅速完善并确定了史诗性。
城邦的“说话”,瞽师与瞽姬的伟大陈述,让话本叙事在识字率不高的宋元时代,获得了迅速传播的可能。
当下有将英歌舞称之为“中华战舞”的说法,但此说法实为偏狭,即便是边缘借引,仍需十分谨慎。不排除英歌舞曾有战阵佯装的可能,但其本质绝对不予战事,而在祭祀。宋元时期移入水浒故事,意在叙事,抒发情绪,舞在娱人娱神,是为民间艺术。
至于16世纪以降的文人小说《水浒传》与英歌舞的关系,其影响可谓强弩之末。民间传说的水浒故事,与文人笔下的《水浒传》,其实大异其趣。民间重“事”,文坊重“人”,其表达中粗砺与犀利的力度,口头文学始终占了上风。《大宋宣和遗事》(编注:由宋代无名氏创作、元人增补而成的讲史话本)如是,《醉翁谈录》(编注:宋末元初文言传奇与话本小说集)更如是。遗事在醉翁口中,与在文人笔下,其骚动与沉淀,哪种更适切世代流变的英歌?何况,英歌与宋元的时势结缘,是时代与人意的媾和,而非艺术的巧合。
试问中国有哪一门艺术,有几千年的延续?即便于朝野倾轧缝隙之中,依然响锣紧鼓,吹雀(哨子)到底,魂灵不死,生机勃勃。
(作者系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