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都山水环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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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情怀之一:肇庆七星岩》(中国画) 黎雄才 作 |
●黎晓阳
我总爱将端州喻为“裹着山水云烟的砚台”。
南方常年温润的气候,恰似给这方“砚台”呵了口仙气——七星岩浸在星湖里,轮廓是古画中淡墨晕开的笔触,城倚山边,山在水中,“半城山水半城诗”的长卷,便在天地间柔柔舒展。
赏肇庆之美,当从星湖开始。
碎金般的阳光铺满湖面时,湖岸凤凰木正燃着簇簇朱红,花瓣轻颤着落在堤上;紫荆枝丫斜探水面,紫红花朵缀在叶间,风过便飘入湖中,带起浅浅涟漪。它们错落在湖岸线上,织出一片绿荫,连光影都染着柔和。湖水清澈,七座岩峰如披青纱的仙子,或直挺蓝天,或斜倚湖水,连岩上苔藓都泛着荧荧的绿光,极像细细的小精灵。游船缓缓划过,桨声轻轻搅碎峰影,惊起红杉林中的鸟群——翅尖还沾着粼粼波光,扑棱棱地带出一条水雾,飞向湖中岛屿。
择荫而坐,湖水已镀成暖金,看竹排上鸬鹚敛翅静立;身旁阿伯摇着蒲扇纳凉,扇风裹着湖的凉意,他望着粼粼水光笑叹:“后生仔你睇,今日星湖嘅水色,还靓过新磨嘅砚面!”
我心头忽漫起妥帖的坦然,像喝了口温温的肇实粥,暖意从舌尖漫至心底,熨帖得很。
循草木清香往南,便来到肇庆老城区。2800米宋城古墙携千年温润而来,青灰砖缝里钻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曳,似给古老城墙缀了层软绿绒。游人细细抚过砖块,低声叹着前人智慧;站在城垛窥探,深巷老宅里飘出二胡弦音,裹着肇庆话的软糯唱《帝女花》,尾音缱绻悠长,漫过街巷、掠过丽谯楼檐铃,在碧瓦朱甍间缠缠绕绕。拾级而下像踏入时光隧道:木窗棂雕着细花纹,房廊泛着温润漆光,每一处都浸着时光的痕迹。这时,卖裹蒸粽阿婆的吆喝飘来:“热辣辣裹蒸粽,糯米绵密又够料!”骑楼街上,老店藏着肇庆老手艺;糖水铺橱窗里,绿豆沙、芝麻糊冒著袅袅热气,甜香顺着人流溜出来,勾着老肇庆人的满满回忆。
顺甜香与吆喝走到街尾,老榕树下的茶寮露了角。阿婆坐竹椅拣茶叶,指尖捻着茶芽,老叶轻挑进竹筐,动作慢而匀。见我进来,她先挪开竹筐腾半张椅,再转身提灶上陶壶,给青瓷杯注满新茶递来,指尖还沾着茶香:“后生仔坐,尝尝!这是今年鼎湖山的新茶。”茶汤清绿透亮,抿一口,先有淡淡苦,随后是绵长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山间凉意都沁入心脾。“阿婆,您在这儿多久啦?”我轻声问。她抬头望茶寮前的榕树,叶片晃出的细碎光影落在眼角皱纹里,漾开慈祥的笑意:“打细(粤语,细为小的意思)就住这儿,看着它从细树长到遮天蔽日咯。”说话间续檀香入鼎,袅袅香气绕着房梁,也绕着这城的山水、粉墙、黛瓦,还有寻常日子里的烟火。
夕阳慢慢曳长宋城墙的影,肇庆的美从不是孤景。它浸在星湖阿伯“靓过端砚面”的波光里,随湖水轻轻晃;裹在裹蒸粽阿婆“热辣辣”的吆喝中,粽香裹着人间烟火;融在鼎湖山茶“滑溜溜”的甘醇间,连山涧雾气的清润都滑入喉;更渗在递茶时那抹暖盈盈的笑意里,漫过心头。恰如一方温润端砚,把千年时光与日常烟火细细研磨,慢慢漾开——这,便是肇庆满城的好风景。
(作者系广东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