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武

    在“异同”之间，文字的或剧场的《繁花》都勾勒了人性的幽微之处，用不同的艺术手段搭建了风格接近的艺术韵致。

    《繁花》舞台剧以三季浓缩小说几十段人生，沿用原著将六七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双线并置的结构方式。每一季开场戏点明本季主题。第一季开篇如《上海屋檐下》等经典话剧，弄堂石库门后门，小毛生着煤球炉唱小调，点明“爱欲”主题；第二季幕启类似于“独脚戏”，陶陶对阿宝绘声绘色的讲述，昭示“世情”主线；第三季开场出现具有雕塑感的一组群像，传达“生离死别”的旋律。三个主题下，“繁花”是三位男性主线人物生命中疏忽一现的各种女子，亦为繁华的一霎。

    小说《繁花》最难被转译的莫过于“闲话”式的韵致。密集的对话包罗万象，传承了话本“讲述”(tell)的艺术。舞台剧本长于“展示”（show），为转译小说韵致，除复现大量“闲话”之外，还将原本“直呈”的部分，如阿宝寻找蓓蒂钢琴的少年故事，变幻成众人的叙述。而姝华关于“蓓蒂和阿婆变成两条鱼”的独白，既“直陈他人之事”又“直抒个人胸臆”，将两个女性的命运连接在一起。第三季中舞台调度直接把“讲述”和“展示”组合在一起。阿毛对新朋老友讲述过往时，两个时空重叠，过去的一幕直接在听众面前上演，阿毛在“现在时的讲述者”和“过去时的表演者”之间跳入跳出。两种表现形式的叠用，有效地调控着观众的审美距离，创造从“沉浸”到“思考”不同的审美体验。

    小说《繁花》的“闲话”由于大量“不响”的点缀，底色苍凉。舞美成为传达繁花落尽，繁华如梦的最佳载体。第一季舞台核心意象是饭局，转盘于舞台中央循环往复。欲望场面在六七十年代故事线中呈现在舞台两侧或中后区域，却处于人性的中心；在九十年代故事线中堂而皇之地展示在舞台最中间，本性却被利益压制到边缘。第二季“聚散”成为事件的关键词，舞台平行铺展数条轨道，几组人物在各自的轨道上被迫前行，人与人最接近时就是分离的开始。第三季舞台由平面布局转向垂直布局的十二宫格，格子打开时，如都市夜景中亮起的一扇扇窗子。梅瑞在最上层，高高在上同时意味着摇摇欲坠；李李位于中间层，似乎随时会一跃而下；舞台底层的小毛处于社会底层……窗内曲终人散，窗外“不响”。

    小说是案头艺术，适合独享；而话剧是现场艺术，能建构集体性场域。在“异同”之间，文字的或剧场的《繁花》都勾勒了人性的幽微之处，用不同的艺术手段搭建了风格接近的艺术韵致。

    （作者系暨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