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瑜

    工整的技巧是岁月的馈赠，而历经低谷依旧真诚、依旧温柔、依旧愿意为新人发声的本心，才是音乐家最珍贵的底色。

    指挥家切利比达克有一段我格外认同的论述：“我很早就放弃‘美’这个理念。艺术是美的，不追求美没有人会创造艺术。但美不是终点，它是诱饵，没有美我们便无法超越美。但席勒说过，所有发现美的人终将意识到，在美之后是‘真’。真是什么？你无法用理性来定义它，但你可以感受。”此番在广州大剧院聆听穆特的现场，我再次读懂这句话的深意。

    演出前，我重温了她十三岁时与卡拉扬合作的经典影像。不同于普通少女的青涩懵懂，彼时的穆特已然少年老成，神情沉静，气息内敛，超出年龄的稳重，让她在年少时便站稳国际舞台。倏忽五十载光阴，从一夜封神的天才少女到纵横乐坛半世纪的大师，她历经行业喧嚣、盛名浮沉，却依旧保留着对待舞台最原始的敬畏与认真。

    本场曲目编排颇具审美层次。上半场以巴特沃斯《什罗普郡少年》狂想曲开篇，幽暗诗意的铺垫之后，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接续登场，两部作品一暗一明的，让上半场的曲目编排层次分明、张弛有度。

    人人期待的门德尔松小协，穆特交出了无可挑剔的教科书式演奏。德式演奏的理性、严谨尽数展现。但对于古典音乐的老饕而言，这份稳妥，亦是一丝遗憾，因其少了一分动人的生命质感。

    所幸，整场音乐会最珍贵的温度、人情与艺术情怀，尽数藏在返场环节。三首加演曲目层层递进，褪去了正曲的严谨范式，全然是音乐家本心的流露。演奏第三首返场曲目前，穆特特意放下琴弓，温柔与全场观众对话：“这是一首写给女性的曲子，温柔、坚韧，也藏着一生的故事，希望你们能听懂这份安静的力量。”

    这首压轴返场曲《Likoo》，出自伊朗裔荷兰新生代女作曲家阿夫塔布·达尔维希（Aftab Darvishi）之手。作品以伊朗传统民间调式为基底，采用自由的散板叙事结构，旋律绵长隐忍、层层递进。整首乐曲以极简的小提琴单声部线条，铺陈出女性完整的一生：从年少的纯粹懵懂，到成年后的负重隐忍，再到历尽风雨后的通透从容。

    这首曲目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与穆特的人生形成了完美的隔空对话，她熠熠生辉的五十年，也曾走过的人生低谷。中年遭遇至亲离世、疾病困扰，生活与命运的多重磋磨，反而沉淀为她演奏里的包容与温柔以及不变的真诚。作为行业顶端的古典音乐大师，她专门在返场演奏年轻作曲家的作品，这件事本身就很动人，也令人敬佩。这份纯粹的艺术本心，正是切利比达克所言的“音乐之真”。

    一场略有缺憾的音乐会，反而足够真实。工整的技巧是岁月的馈赠，而历经低谷依旧真诚、依旧温柔、依旧愿意为新人发声的本心，才是音乐家最珍贵的底色。

    （作者系导演、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