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杨文绍
小时候的夜,是有声音的。
妈妈在厨房里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油腥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我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吊灯昏黄,照着一本田字格。她端菜出来,顺手摸一下我后脑勺说:“写字头抬高。”那手是热的,带着葱花味。
吃完饭,她坐在旁边挑拣花生,我接着写。窗外黑透了,偶尔有摩托车的声音远去。家里没别的响动,就她花生壳落进簸箕的轻响,和挂钟走字的嘀嗒。那会儿觉得夜很长,长得好像妈妈会一直在灯下坐着。
二十几岁的夜,是用来挥霍的。约朋友喝酒、唱歌,骑摩托去海边吹风,觉得夜越深越来劲。手机响了,妈妈发来短信:早点回来。我回一句知道了,继续闹。那时候不懂夜是什么,只觉得天亮得太快。妈妈的夜是什么样的,从没想过。
三十几岁,成了家,夜变碎了。孩子半夜哭,起来哄,哄睡了天也快亮了。偶尔清静一晚,反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工作的事。妈妈打电话来说别熬夜,嘴上应着,心里嫌啰嗦。
四十四岁那年,妈妈走了。走后的那些夜,格外长。关了灯,黑里头全是她。想起她蹲在灶台前吹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想起她挑满一簸箕花生推到我面前,说剥着吃;想起她最后一顿饭做的什么,想不起来了,急得心里发疼。苏东坡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那时才懂——不是不想,是夜替你想了,黑一落,全回来了。
日子慢慢往前走。有天晚上下班回家,孩子在客厅写作业,老婆在厨房忙,锅铲声传出来,叮叮当当。我站在门口愣住了——这画面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坐在灯下的人,换了。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说:“写字头抬高”。
说完自己怔了。这句话,这个动作,是妈妈当年的。我以为忘了,其实没有。貌似子女一生都在不断目送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我觉得不全对。有些东西不是渐行渐远,是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夜晚,长在了你身上。
不惑之年的夜,不再慌了。不是因为不痛了,是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真消失。妈妈不在了,可她摸我后脑勺的动作,活在了我摸孩子的手上。蒋捷写“少年听雨歌楼上……而今听雨僧庐下”,从前读只觉得是词,现在读,每一句都是自己的夜。从前我在夜里找出口,如今我在夜里找来路。来路清楚了,去路就不慌。
窗外有月光,厨房有响动。夜,挺好。
本版统筹:邓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