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思念
仙娘谷景区烟雾缭绕,风光秀美。 邓建青 摄
汪 子
庚子浅秋,日柔风软,偕友入山,探幽觅诗。
车载音响正循环播放着谢军的《山谷里的思念》,旋律漫出来,像一道看不见的溪流,把我们引向罗坑镇会山畔棉花地村。车窗外,初秋的粤西依旧浓绿,只是那绿里添了些许苍黄,是光阴擦过的痕迹。山路盘旋,天光渐薄,水声渐近。转过一道山坳,仙娘谷便完整地铺展在眼前了。
八月的仙娘谷,光影是斜的。晨阳从鹅凰嶂侧峰切下来,把整条山谷切成明暗相间的琴键。亮的半边,溪石泛着青瓷般的光泽;暗的半边,水汽氤氲如未干的墨痕。我站在谷口石阶上,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思念,大约都是从低处开始的。像此刻的光,它不高悬头顶,而是斜斜地俯下来,一寸一寸抚摸谷中的草木、石径、流水,不放过任何一处低洼。
仙娘谷原本是苦的。古时鹅凰嶂水患频发,仙娘携三位女儿下凡,不居高临下施舍怜悯,而是俯身贴近大地,循着水的脾性开渠引洪。治水功成,三女化作大娘山、二娘山、三娘山,三座低矮山包环抱谷地,以柔和的弧线揽住一谷风雨。仙娘自己化作一眼泉,留在了谷底,永生永世为红尘兜底。这便是思念的源头——一个俯身救世的人,把自己低成了水。
溪流蜿蜒,串起沿途约六十处景致,大体呈S形,宛如一个巨大的指勾,像是岁月在此许下的无言约定。沿途石臼如盆,聚拢山间灵气;古藤交缠,柔韧攀附,缠得越高反而弯得越低。中段连心桥横跨溪涧,桥身压低到几乎贴着水面,行人过桥须微微躬身,仿佛连接着永恒的两端。溪谷上段一桥七孔连环,纳各山沥泉,水过七孔各发其声,像七种心事同时开口。七孔示人:多方纳言,可成业大。
“向远方挥挥手,那是爱情的方向……”歌声又从谷中漫上来。山谷的建设者遵循溪流本性,不填不伐,让步于水。有次暴雨冲垮步道,工人急着浇筑水泥,站在泥水里看了很久,只说:“水往这儿走,自然有它的道理。咱们让一让。”于是改道绕行,把水路还给了水。山水有信,人若守信,山水自会开口。不是征服山谷,而是在山谷面前把自己放低了。正如当年仙娘踏石成泉,不是与水角力,而是以慈悲之心,让水自己找到归途。
三仙娘潭在九月最是动人。第一潭碧如翡翠,第二潭清似琉璃,第三潭幽若深眸。传说那是仙娘为苍生流下的泪,泪干之后化作了泉。九月的阳光照在水面,折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泪痕未干时那一点温热的余温。掬一捧饮下,泉水甘洌,顺着喉管淌下去,忽然觉得那不是水,是一句被反复咽下又终究没忍住的叮嘱。水往低处流,情往深处走。
初秋的谷底,野花已不如春夏繁盛,却开着几丛淡紫的不知名小花,倔强地缀在溪石缝隙间。它们开得那样低,低到几乎贴着水面,却把整条溪都染香了。仙娘谷的低,成就了它的深;它的俯首,成就了它的蓄。最高的姿态,原是最深的俯首。
行出谷时已是黄昏。回望三座低矮的山峰环抱谷地,安静得像三位蹲下身来陪孩子说话的妇人。想起对面山巅的望夫石——那个化为石头的女子,千年守望。仙娘山也是守望,却不同:她望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方水土的平安;她等的不是一个归期,是世世代代的烟火不绝。一个望夫,一个望民;一个化石,一个化山。
歌声渐远,思念愈沉。踏过溪畔青苔,仿佛踩响一路觅诗的节拍,悟透人间最美姿态——是俯身治水的慈悲,是踏石成泉的温良,是低眉相伴苍生的柔软。高处可立风骨,却终是孤寒;人若懂得放低身段,山水自会成全;人心若肯谦卑俯首,万物皆来相拥。恰如张爱玲心语:低到尘埃里,开出一朵慈悲的花。
仙娘谷默然不语,以满谷苍翠养韵,以三潭碧水藏情,以三山温厚守望,岁岁等候每一个懂得弯腰、懂得珍惜、懂得悲悯的来人。
原来最高的格局,始于低处修行;最深的思念,源于俯身成全。山川如是,人生亦然。
“我盼望,盼望早一点见到你……”歌声余韵萦谷,融入斜晖。山谷深处,一句慈悲的叮咛久久不散:盼望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