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白露

    早晨,清莹露水滴落在花瓣上。邓建青 摄

    杨绍精

    白露至,清莹露水滴落泛黄的枝叶,早晚秋意悄然而生。秋风轻抚枝头,亦温柔宽慰树木对落叶的眷恋。时序至此,悠然穿梭于层叠枝叶之间,梳理着余下不多的光阴。

    叶子,是从树干筋骨里生长而出的时光,却终究不等同于树木。自嫩芽破皮而出,高悬梢头,俯瞰尘寰,世间际遇带来的惊与叹,皆镌刻于凌空的方寸之间。它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厚土——那里才是它血脉深处的故乡。

    犹记春日,一抹浅浅鹅黄攀上枝桠,温婉羞怯,宛若少女藏于心底的期许,于万千繁花间悄然绽放。嫩叶的憧憬在春风皓月里缓缓升腾,熬过沉寂一冬的树木,再度将满目青绿向着长空尽情舒展。林间鸟鸣清亮温润,恍若清风送来清净梵音。一夜柔风轻拂,新叶次第舒展羽翼,奔赴一场与世间的相逢。蛰伏数季的心愿,终于在春暖花开之时得以释放。鲜翠的盼望挂上树梢,一场与岁月的相逢,自此落笔。

    轮回本是一念,徘徊于嫩芽到枝繁叶茂的旅程。初生的叶芽天真纯粹,稚嫩的心念澄澈单薄,一如孩童心底美好的遐想。与节气不期而遇,便是一场死生相随的奔赴。一如世间凡人,来到红尘,既要赴盛大的绽放,也要坦然接纳最终的凋零。

    纵横交错的叶脉,是一场往复不息的修行。叶片内奔涌的碧绿汁液,始终循环着一份不灭的信念。叶子自舒展青葱的那一刻起,便预知终有枯黄飘零的结局。正因了然归宿,它从不虚度一寸光阴,认真从容地度过朝暮四时。闲散荒芜的时光日日从身旁掠过,世人却常常视而不见,目光执着于身份高低、财富多寡,在浮华表象中白白蹉跎流年。

    纵然立身高空,枝叶从未遗忘泥土的气息。叶子比繁花更为通透,深知站得越高,终要坦然迎接坠落的一刻。它没有鲜花娇艳的容貌,却从不妄自菲薄;较之地面的野草,它得天之幸,却从未恃之骄矜。白日里栉风沐雨,接纳日光的馈赠;夜幕之下,静对星月,俯仰天地。人间百态,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本是寻常光景。尘世之中,人人皆是台上扮演者,亦是台下旁观者,可大多时候,我们看不清自己身在其中的模样。许多人浮沉于旁人的故事,又将自身悲欢展露于人前,在俗世周旋奔波,不知不觉迷失了本心。

    秋风将诉说的权利交付给落叶,每一道叶脉纹路,都是一段岁月的故事。长日里树叶簌簌轻响,似在安抚奔波劳碌的芸芸众生。一片叶子,由初春嫩芽走到白露枯黄,将悠悠岁月收纳于方寸之间。历经风雨雷霆,饱尝朝暮寒暑,终等来归于泥土的机缘。从容转身,一落之间,成全世间草木枯荣的循环。

    人世亦是如此。光阴总有伤痕,却往往显于春风得意之时。失意的种子一旦萌发,便肆意生长。众生沉浮于岁月,贪恋凡尘烟火,沉溺繁华,清醒难得。

    白露,是一道由清凉通往寒凉的渡口,冷暖在此相逢流转,往日暖意渐渐淡去。泛黄的秋叶感知时节流转的无奈,却把飘落视作一场圆满。轻轻旋身,飘然下坠,踏上一场涅槃归乡的长路。

    落叶凌空飞舞,姿态安然飘逸,恍若风骨超然的隐士。当它缓缓坠落,魂归故土,于起落一瞬,完成了与天地的相拥。凋零不见悲戚,反倒透出一份豁达的格局,一份宽厚博大的情怀。

    叶落归根,静看时序往复。于清秋白露中方才懂得,安然自守,便是岁月最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