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四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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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东明

    壹

    绿皮火车的咣当声,是童年最早的节拍。

    中等个子的父亲,长得十分英俊而又文质彬彬,他早年曾在苏州铁道学院进修过,是铁路基层一个领导干部。儿时,他常带着母亲和我及弟妹从广州站乘广深线绿皮普通列车回故乡探亲。

    车轮碾过铁轨,经过南国的水田与蕉林,每八九公里就停一站,走走停停——仙村、石龙,名字短得像一声叹息。车厢里人挤人,汗味混着煤烟,咣当,咣当,铁与铁的亲吻单调而漫长。单线铁路上,列车常常停下来,等待对面喘着粗气的货车缓缓经过。不到百公里路程,耗去半日时光。

    到站后在亲人家匆匆吃过午饭,提前吃过晚饭就踏上归途。一天之内,去也火车,回也火车。那时没有双休日,亲情被压缩成几小时的团聚,剩下的全是铁轨上的摇晃。我趴在父亲肩头,看窗外风景一帧帧倒退——稻田、水牛、炊烟,慢得像一首怎么也唱不完的童谣。

    累。但如今回想,那累里竟生出了一丝甜意。

    贰

    七月,绿皮特快载着青年的梦向北,向北京。

    时速刚过百公里,两千多公里的路,需要两天一晚。车轮的咣当声追到梦里,前半夜是清醒的折磨——上下车的旅客,过道里的脚步声,隔壁铺位的鼾声,织成一张让人睡不着的网。下半夜却不知何时沉入梦乡,醒来时晨光正穿过车窗,在原野上撒了一把金粉。

    不急的时候,看风景是享受。华北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涌如海。急的时候,心里便起了烟——这么慢,什么时候才到?

    但终究会到的。列车从不骗人。

    叁

    人到中晚年,感觉世界突然快了。

    广深线上,动车和高铁悄然登场。从广州到东莞,从前耗去半日的路,如今不到三十分钟。武广高铁、京广高铁,时速三百公里,从广州到北京两千二百九十八公里,八小时而已。去年乘贵广高铁去贵州遵义,一千公里,五小时。

    我坐在宽敞的座椅上,看窗外景物飞掠而过,快得来不及辨认。从前慢,慢得能记住每一座小站的名字;如今快,快得记不住任何一个村庄。

    但这不是抱怨。时代的列车载着我,从青丝到白发,从咣当到呼啸。

    肆

    回头看,火车头从烧煤的蒸汽机变成内燃机,又变成电力机车。呆头呆脑的长方盒子,化作子弹头的流线。木枕换成水泥枕,客货共用变成客运专线。绿皮车厢隐入历史,动车和高铁的舒适堪比机舱。

    最难忘贵广高铁。列车穿越广东、广西、贵州,隧洞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我知道这条“超级铁路”跨越了中国地势的第一、第二阶梯——珠江三角洲的平缓,南岭山脉的险峻,云贵高原的雄浑。断层、岩溶、河流、高峡深谷,都在铁轨下被驯服。

    列车在岭南广袤的原野上奔驰,瞬间飞过一座座城市,一下子窜出省外。

    我想起第一代铁路人,肩挑背扛,在荒山野岭里铺下第一根枕木。想起第二代铁路人,守着绿皮车的咣当声,把青春抵押给铁轨。如今第三代铁路人已经成长起来,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

    列车还在飞驰。车轮下的铁轨延伸向远方,像两条永不交会的平行线,载着一代代人的梦,载着这个国家的速度,载着我的少年、青年、中年,载着咣当与呼啸,载着所有的慢与快,一路向前。

    窗外,岭南广袤的原野一闪而过。我闭上眼睛,恍惚又听见儿时那列绿皮火车的咣当声。

    咣当,咣当。那是时间的声音。

    (作者系广州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