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 焰

    2026年8月7日，“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展览在韶关市博物馆开幕。数日里，各类媒体报道和短视频持续传播。

    西安考古发掘的唐代张府君（九龄）故妻董韶容墓葬遗存和张九龄墓葬遗存，跨越山水相隔，从长安到韶关，总算相聚此天地间，两相慰藉。

    多年做史学研究，我特别留心史境空间的意象还原。

    走出展厅，思绪缕缕浮动，恍惚间飘荡回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的大唐朝会。那天，监察御史周子谅当廷奏弹牛仙客非宰相才，并引谶书中“必有牛姓干唐祚”的话为证。玄宗闻此奏大怒，命左右击周子谅于廷。周昏厥后复苏醒，乃命杖之于朝堂，然后流放瀼州，周刑伤之身行至蓝田而亡。张九龄下朝归宅，将此事和夫人董韶容说起，并言及周子谅为自己保举，恐会由此而起牵累，董氏惊惧。果不其然，李林甫紧接着就借此奏称周子谅乃张九龄所引荐，玄宗怒意难退。此前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曾谏奏牛仙客“河湟一典使耳。不宜裂地以封。”“陛下必用仙客，臣实耻之。”而惹玄宗不快。李林甫之奏，进一步加剧圣怒，于是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周案后三天，四月二十日《赴荆州长史制》颁下，制书中带着玄宗的盛怒：“慕近小人，亏于大德。素所引用，险诐逐彰；令于缪官，自贻伊戚。可行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散官勋封如故。即驰驿赴任，主者施行。”张九龄见此制，惶恐异常，制书中透出玄宗对其训斥的严厉，是他平生第一次所见。

    时光回转至开元十八年十二月，尚书左丞相燕国公张说卒。作为张九龄的人生伯乐，张说去世前仍一再向玄宗推荐他的才华。开元十九年三月，张九龄以使持节都督桂州诸军事、守桂州刺史、充当管经略使、兼岭南道按察使，摄御史中丞，借紫金鱼袋身份；被召为守秘书少监兼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后北归。他回京后不久，“清词美态，聪辩仙姿。叨椒掖之亲，承纶言之娉”的皇贵妃族女董韶容也成为了张九龄的御赐娉妻。天街衢路，坦陈于张九龄面前。开元二十年十一月，《后土赦书》对御为文，凡十三纸，一气呵成，玄宗嘉之，谓其有王佐之才。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张九龄丁忧中，起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修国史。他成为史册所载大唐第一位岭南籍宰相，而步入人生巅峰。《敕新罗国王书》《敕渤海（郡）王书》《敕突厥可汗书》《敕吐蕃赞普书》《敕护密国王书》《敕识匿国王书》《敕勃律国王书》《敕日本国王书》……张九龄笔下流淌着大唐天子意志的国书诏敕，遍颁大陆海岛，高山峻岭；天下四域，挥斥八极。

    眼前一黑，此时张九龄手中紧攥的《赴荆州长史制》，预示着他无片刻停留时光，需即刻驰驿赴任，不可须臾耽搁。董夫人一路珠泪涟涟，陪他抵达驿馆时；驿马已经备好，符节已经核验。二十八岁的董夫人看着花甲之年的丈夫，无尽悲痛。驿使的催促，更加重董夫人的惊恐，她不能陪伴，而夫君此去山水颠沛，周子谅的结局跃然其眼前。

    张九龄的身影在驿道尽头淹没，董夫人的心也被牵走。她独自回到长安宣阳里的家中，人去屋空，夫君的气息消散，空留下成堆的书卷。很快，几日里，夫弟张九皋也来告别，其亦被贬迁离京外任，之前夫君的故旧同僚也都唯恐避之不及，一重重打击冲着董韶容如山涌来。

    她一日日梦魇不绝，恍惚中仿佛见到夫君倒卧驿路，夜夜惊魂。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张九龄离京的六天之后，空寂无依深掩的宣阳里府门，董夫人卧望着窗扉，如断鸢魂散。

    张九龄一路日日劳顿，按律计途，星夜驿行。迷蒙间长安宣阳里家中高烛前董夫人容颜时时浮现。思念之情陡盛，月光下江面上，波光潋滟。他望月怀远，写下千古名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但张九龄无法知晓，这首诗中寄托着他再回到宣阳里家中和董夫人“还寝梦佳期”的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

    金银平脱镜已经破碎，捻金绣帕遮盖住董夫人的面颊。厚厚黄土更掩埋了张曲江的相思梦，一切都成了长安城中风散的花絮。

    转瞬近1300年岁月水逝，1300年月升月落。岭南的雨，迎着长安的风，一路繁花。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董韶容终于回到张九龄身边。

    （作者系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