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中的市井烟火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的绢衣彩绘木俑之一。图片来源:央视《国家宝藏》第二季节目
●顾 襄
沿兰新线往西走,K字绿皮车轰隆隆经过昔日国内最长的铁路山岭隧道——乌鞘岭隧道,便踏入祁连山北麓河西走廊。历史上的河西重镇在轨道站点上次第出现,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玉门……在旅居河西的日子里,读书写字,四处探索,那些闻名日久的老城逐渐剥去浮名,令我看到具体的呼吸。宏大的历史铺得再广阔,落到实处,也是一个个过日子的人。
张掖在西汉初设郡,“张国臂掖,以通西域”得名。这里也称甘州,往后的《甘州》大曲和词牌名《八声甘州》都由此而来。除了看著名的佛像石窟和汉简,我也去城郊的三缘博物馆看展览,这个馆还很新,正好位于张掖市甘州区,第一次我是从青甘大环线的扁都口绕进来,后来从市区的路走过去,沿途风景不同,也颇有意趣。
当时对馆内一套瓷胎三彩十八罗汉印象很深刻,罗汉的袈裟上黄绿釉色顺着衣纹漫开,托钵,持经,眉目平和舒展,没有半分仪仗俑的矜重凌厉。世人对三彩的认知,普遍是邙山出土的唐代明器,仿佛斑斓釉色注定伴幽冥长眠。但这套罗汉是寺院的供奉造像,承接人间香火与祈愿,底色却是小人物的细碎生计。
再往西,由酒泉进西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的绢衣彩绘木俑更是令人惊叹。木俑以木雕头首,绫罗为裙,为了灵巧舞动,双臂居然由废弃书页卷捻而成。
当年考古人员以蒸汽缓缓熏软纸捻,逐层展开,发现纸页起自龙朔二年(公元662年),止于下葬的永昌元年(公元689年),二十七年间的旧物尽数封在这一双臂膀里:当铺的当票存根,借贷的契约残片,街市杂货的流水账簿,甚至写着长安西市街巷名号的便条。纸页都是双面用过的,正面写满字迹,空白的反面被匠人卷起,做了舞女灵动的双臂。
作废的票据,结清的账目,都是市井里不起眼的旧物。如果处于气候较为湿润的西安,这些纸张早已腐朽。但西域干燥的黄土将它们妥帖封存,连同木俑一道沉埋十三个世纪,反倒成了昔日长安最鲜活的注脚。纸上没有帝王功业和边塞征伐,只有粟特商人向本地人贷出的铜钱,普通人家典当了首饰换来的粮米,行脚货郎记下的香料收支。毫无传奇意味,仅仅是踏实朴素的人间生计。
几乎同一时期,中原窑火里,百姓生计也被塑成了具象的人形。
陕西考古博物馆藏的三彩胡人立俑,出自西安高陵区的永昌元年(公元689年)李晦墓,与新疆的绢衣彩绘木俑恰好同年下葬。俑像深目高鼻,周身挎着层层布囊,腰侧悬着装铜钱的小袋。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零碎杂货穿行于长安的坊曲之间,赚些微利糊口。吐鲁番文书里那些借贷铜钱、辗转市井的粟特人,基本也是这样,以异域样貌着当地服装,在陌生的都城里谋生。
另一只三彩驮囊骆驼,鞍面印粟特联珠纹饰,袋中露出陶罐、素帛、香料小包,皆是民间互通的平价货物。河南巩义黄冶窑址出土的大量同期残片印证,那个时期的初唐三彩,产量最大的是碗、盘、壶、杯等日用器,胎质朴拙,釉色简净,是普通人家宴饮起居的常见用具。包括三彩粉盒与香薰这种女子日常的妆具,也能在馆藏文物中见到。
那时的长安,西域,包括甘州在内的河西走廊一带,因丝路往来连成完整的生活网络。商队行走,偶尔歇脚补给,行人和百姓往寺里烧一炷香,祈愿平安。三彩罗汉听来往的人说些家常愿望:生意顺遂,家人康健,去时满载,归时平安。三彩人佣、骆驼、舞伎、日常器皿,记录着普通生活里最细碎的日常。城里酒肆还传唱着本土的《甘州》大曲,敞亮明快,是行旅歇脚时能跟着和上两句的通俗调子。
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河西节度使将《甘州》大曲进献长安教坊,直至北宋,文人才截取大曲八段格律,创制《八声甘州》词牌,平添几分家国寥落、关河萧瑟的意绪。我们隔着千年往回看,清楚这条商路会迎来更盛大的繁华,也清楚日后的兵戈会让唐王朝覆灭、丝路断绝。可当时的人们并不知晓——那支在街头盘旋的《甘州》曲调里,只有安稳的烟火气,日子虽不宽裕,却透着踏实的盼头。
他们都活在各自的当下,柴米油盐,奔波劳碌,和后世任何一个时代的常人,并无不同。世人总说丝路宏大,是文明交汇的传奇。可拆解开来看,不过是无数个普通人一步步踏出的平凡故事。烧窑匠人、记账伙计、货郎、信众……他们没想过载入史册,只是认真过着自己的日子,却无意间把人间烟火,封进了釉色,夹进了纸卷,留在轰轰烈烈的丝绸之路上。
等到王朝更迭,繁华几度起落,曲调更改,旧都不复,可这些被黄土封存过的器物还在。无法开口吐露半个字的陶土器皿,替无数不曾留下姓名的普通人,记下了尘世万千。千年前的某个转瞬,驼铃、叫卖声、小曲便是如此混在一起,随风漫过祁连戈壁。
帝王的霸业终将消散,史册只会记下王朝、战役与重镇之名。唯有这些釉彩、纸卷、木俑静静留存,守住万千普通人未被着墨的一生。
(作者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