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伟

    以木为底，承足而行——木屐，一种行之会响的鞋，它从中国悠久的历史深处行来，一路声声不息。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发现两件残存的木屐，至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属良渚文化遗物，可见其古老。千年的步履之间，它也留下不少传奇故事：孔子屐，是与汉高祖断白蛇剑并称的累代异宝，后来毁于西晋惠帝时的一场火灾。春秋时介子推追随晋文公流亡，后来文公终于回国继位，介子推不愿为官，隐居绵上，晋文公多次征召不至。乃纵火焚山想逼他出来，没想到介子推竟抱树而死。文公哀叹之余，便用该树为木料做成木屐，每当穿着时就说：“悲夫，足下！”吴王夫差为西施造的响屐廊，大诗人谢灵运发明的登山神器谢公屐，都是和木屐有关的传说故事。

    潮州的木屐，历史悠久。清康熙时曾官至内阁学士、刑部尚书的徐乾学，有《潮州杂兴》诗云：“蛮女科头足踏尘，大夫偏裹越罗巾。无分晴雨穿高屐，岂是风流学晋人。”就曾指出潮人的木屐，应是继承晋人的遗风。盖五胡乱华，西晋灭亡之后，衣冠南渡，一路过长江，入福建，再迁于潮，中原士族的生活习俗随之传入潮汕，此地山海阻隔、地域相对封闭，晋代穿木屐的风俗得以完整留存，成为潮汕独有的民俗印记。

    晋代是木屐全面盛行的时代，木屐已然成为名士日常起居不可或缺的物件，诸多史料笔记都留存相关记载。《世说新语·忿捐》中记载了一则故事，晋人王述性情急躁易怒，用餐时以筷子戳刺鸡蛋，刺之未破，便大怒掷地，鸡蛋转动不止，王述大怒，蹲到地上，用屐齿碾碎鸡蛋，方才解恨。居家进食尚且脚踩木屐，足见其普及程度。另如《晋书·谢安传》载淝水之战，谢玄大破苻坚，战报传来，谢安正在与客人围棋，他硬是忍住心中的狂喜，只是故作淡然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等到外人都走了，他回内屋时终于按捺不住狂喜，甚至跨过门槛也忘了抬高脚，以致屐齿被碰折他都没有觉察到，时人谓之“矫情镇物”。徐乾学在潮州见到百姓不分晴雨都穿高屐，一眼便识出这是晋代古俗遗存，故而作诗感慨。

    潮州的木屐，唐宋传世文献稀少，相关记录零散不足，难以系统考证彼时使用风貌。结合移民脉络推断，唐宋时期持续有闽、中原移民入潮，穿木屐的习俗应当代代延续，只是未形成专门文字记述。直至明清两代，潮州木屐走入鼎盛，各类地方文献、岭南风物笔记均留下详实记录。明朝时郭子章《潮中杂记·木屐》曰：“潮人喜穿木屐，至妇女皆然。予初至甚讶之。已而儿辈在署，稍稍习而安之。则对予曰：‘屐有五便：南方地卑，屐高远湿，一也；炎徼虐暑，赤脚纳凉，二也；所费无几，贫子省履，三也；澡身濡足，顷刻遂燥，四也；夜行有声，不便为奸，五也。此东越人所以日用之也。’予曰：‘何以用之妇女？’对曰：‘其重禁步之意与。’”郭子章万历年间任职潮州知府，初到本地时对全民穿木屐的景象十分诧异，经当地人解说总结出“五便”，精准适配潮汕湿热多水的地域环境。而女子穿木屐，行走声响清晰，约束其出行，是礼教束人的“谨守步履”。

    到了清代，潮州木屐的工艺水准与市场名气冠绝岭南。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今粤中婢媵，多着红皮木屐。士大夫亦皆尚屐。沐浴乘凉时，散足著之，名之曰‘散屐’，散屐以潮州所制拖皮为雅，或以木包木为之。”可见清代无论贵贱阶层，都喜爱木屐，沐浴纳凉专用的散屐以潮州制品为上品。清·李调元《南粤笔记》亦云：“屐，以潮州所制拖皮为雅。”潮州木屐制作工序繁复完整，包含画、晒、砍、泡、刨、漆、钉多道手工步骤，多选用轻便不易开裂的本地木材，经晾晒脱水、浸泡软化、精细打磨、上漆装饰，高端款式辅以皮革包裹加固，成品结实美观、价格低廉，广受粤地民众欢迎。

    工业化塑胶拖鞋普及之后，潮汕人日常穿木屐的风俗大幅减弱，但木屐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融入潮汕的核心民俗仪式。当地孩童十五岁的成人礼“出花园”，仪式环节必须穿戴全新红木屐，红木屐寄托着平安成长、立身稳重的美好期许。部分乡村的传统节庆活动中，仍能见到木屐的身影，少量民间老手艺人仍保留传统制屐手艺。潮州的木屐承载着中原文化南迁的历史脉络，也是见证潮汕移民文化、传统手工业与民间礼俗的独特物质载体。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