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山追星
阴山山脉大青山脚下的敕勒川草原。即梦AI生成
●戴伟华
到我这样的年纪,看过的人事、听过的声名、走过的学术路途,都已经沉淀得清澈而平静。行走学界半个世纪,我始终相信,真正值得敬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声势,而是长久的坚守,是沉潜治学、默默求真的品格。
我以前总认为,此生不会再有追星的冲动。直到这次远赴呼和浩特,参加中国韵文学会学术年会,一趟寻常的治学之行,让我在将近古稀之年行走北疆,以阴山作为这片地域的精神地标,完成了一场与众不同的寻访与仰望。
我此次赴塞上,初衷纯粹而明确,便是参加中国韵文学会学术讨论会。中国韵文学会自一九八四年由夏承焘、唐圭璋、钱仲联、王季思等老一辈学术大家创立以来,数十年薪火不绝,守古典文体之正,开诗词曲赋研究之新,涵养一代代学人,接续千年诗文传统。对我而言,深耕古典文学,每一次参加学术会议,都是一次归向文脉、亲近先贤、同行切磋的庄重行程。这是我的专业之本,治学之根,也是我此行最主要、最本分的任务。
航班落地呼和浩特,塞上长空明净,风色疏朗。久闻北疆历史依托阴山文脉而生,我没有先去宾馆安顿,而是直奔内蒙古博物院,想亲身看一看这片土地留存的古史痕迹,触摸塞外千年的文明温度。
博物院第三层四个展馆为“融铸北疆”专题,按时代划分。听说馆内必看的大多数珍宝都在此层,包括匈奴王金冠、元代钧窑香炉等。而在众多元代城建遗存之中,一方普通的元代手印纹砖,却留住了我的脚步。
那天参观仓促,拍摄匆忙,我来不及细读文物说明,只是静静地看着砖面上一枚清晰的掌印。八百年前,一位不知名的工匠,在柔软的砖坯上轻轻一按,将自己的手印留在城砖之上。风雨沧桑,城池变迁,人事湮灭,唯独这一掌质朴的印记,安然留存至今。这方砖具体出自哪一座古城?属于哪一处城池营建工程?这枚掌印背后,藏着怎样的塞上建制与工匠制度?彼时只觉奇妙。
机缘难得的是,本届韵文年会举办期间,宾馆同期举行周清澍先生九十五岁诞辰暨蒙元史学术研讨会。我暗自欣喜,因学书法,对元代书法一直关注,也会关注元代书法的背景。元代书法复兴晋唐古法,名家众多,核心代表以赵孟頫为首,与鲜于枢并称元代书坛双杰。赵孟頫位列楷书四大家,篆隶真行草各体兼善,笔法温润圆熟,代表作《胆巴碑》《洛神赋》,影响有元一代书风;鲜于枢主攻行草,笔墨雄健奔放,魄力雄浑。两场会议同地开展,一文一史,各成体系,却咫尺相邻。蒙元史研究于我有极大的诱惑,我特意利用会议空隙时间,参加了在宾馆四层举办的周先生九五华诞学术研讨会的开幕式。
会场简朴庄重,学人齐聚,皆是深耕北疆史地、蒙元历史的研究者。我认真翻阅了会议资料与论著选编,恰好解开了我在博物院萦绕许久的疑惑。我由此得知,我所见的那一方手印纹砖,出土于敖伦苏木故城,即元代汪古部德宁路王城遗址。汪古部世居阴山南北、敕勒川原野,是元代镇守漠南、连通草原丝路的重要部族。这片草原之上曾经城池林立、驿路畅通、手工业兴盛,是塞北繁华要地。但岁月流逝,古城隐于荒原,史料零散、遗迹破碎,后世长久以来难以系统厘清其历史脉络。而梳理、考证、复原这一段湮没的塞上历史,靠的正是周清澍先生等学者一辈子的治学之功。
周清澍,字润生,汉族,是国内知名蒙元史、北方民族史权威学者、内蒙古大学蒙古史研究所资深教授与博士生导师。他就读于北京大学历史系本科,并在北大攻读亚洲史专业研究生。1957年毕业后他主动赴刚建校的内蒙古大学支边,长期扎根边疆从事蒙古史、元史教学与科研工作,为内蒙古大学蒙古学学科重要奠基人之一。他深耕元代史、蒙古部族、草原历史地理与元文献目录学,考据功底深厚,学界称其为“元史三贤”之一,为新中国蒙古学与元史研究体系建设作出了奠基性贡献。我们今天所能清晰知晓的德宁路故城营建、元代北疆官营城建规制、物勒工名制度、草原城市群格局,大多建立在先生严谨扎实的考据之上。在开幕式上,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姚大力先生在致辞中高度肯定了周清澍先生的学术成就,希望十年以后再来,那时周先生就超越了拓跋鲜卑始祖拓跋力微104岁的寿龄。而周先生的学生、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郝时远先生则深情回忆老师教导的细节:他大学读的是钢铁学院,考入周先生门下,曾自带小板凳坐在历史系本科课堂走道上补课。此时周清澍先生端坐在主席台上听着,似有回应。
我又想到手印砖,正是先生学术体系最朴素、最真实的实物佐证。看似普通的一块砖石,连接着文献记载、王朝制度、古城历史与工匠生活,让冰冷的史料变得可触、可感、可信。
世人如今热衷追星,追逐舞台光影、流量热度、瞬时繁华。那些热闹耀眼,转瞬即成云烟。我年近古稀,无意追逐浮名。此番塞上之行,我才恍然明白,我此行在阴山大地所追寻的,是一位潜心治学、默默耕耘的学人之星。周清澍先生一生淡泊沉静,不事张扬,不求声势,一辈子甘坐冷板凳,默默为北疆历史补白、为草原古史立脉、为零散遗迹正名。以一生沉静治学,还原一方山河的千年记忆,这是最质朴、最动人的学术坚守。
我为韵文文脉而来,又偶遇史学大家风骨,是机缘,是启迪,是难得的心灵收获。一文一史,一今一昔,一主业一奇遇,互不冲突,互为成全,让我这一趟塞上之行格外丰盈、格外值得。
韵文学会会议结束之后,我与三四位志趣相投的同道相约结伴,前往敕勒川高山草地,做一次自主的田野寻访踏察。敕勒川属于阴山山脉辐射覆盖的北疆区域。脚踏这片辽阔原野,层峦连绵起伏,远处飘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低沉歌声。阴山横亘北疆,自古为边塞要隘,白道通南北,川原育万民。北魏敕勒部族在此游牧生活,隋唐戍边经略,元代筑城建制,德宁路故城的残垣便散落于这片大地深处,千年历史层层叠加,尽在山河草木之间。
一行人缓步穿行在高山草地,脚下随处可见风化散落的瓦砾残石,应是当年王城倾颓之后,被风雨剥离、流落旷野的遗存。俯身拨开浅草,我拾到一小块砖石残片,仅仅是整砖碎裂后的一角,细看质地、烧制火候与坯体规格,都和博物院元代展厅里那方手印城砖高度契合。我把这枚小小的残片收在掌心,一路反复摩挲端详,暗自猜想,它或许出自同一处古窑,属于当年修筑德宁路王城的同一批建材,是展柜之中那方名砖遗落在原野里的同类。
展柜中的文物被妥善封存、标注定名,是被梳理完成、写入学术论述的定格历史;而我手中这一块不起眼的碎砖,依旧静卧在它千百年前诞生与损毁的土地上,带着日晒霜侵的自然痕迹。一馆藏、一荒野,一规整、一零落,两块同源的砖石,遥遥呼应着周清澍先生伏案考据写下的字句,也让纸上的研究、馆中的文物、脚下的土地,完整地连成一体。
山河长存,文脉永续。浮华终散,学问流芳。行囊里多了这一块不起眼的残砖,也多了一段独属于我们几位同行者的寻访感悟。这趟北疆之行,名为在阴山追星,追的不是俗世浮华,而是一份沉心治学的风骨,一段厚重绵长的岁月文脉。
(作者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广东省政府文史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