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的碎花被单说开去

    郭新辉

    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和妻子看见母亲在房间里用针线默默地缝补着她床上的碎花被单。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是在连接和抚摸那曾经的无声岁月。

    我们跟母亲说：“临近春节了，刚好周末，一起到府前街买一床柔软、温暖的羽绒新被单吧。”母亲却轻声跟我们说：“这被单是你爸爸缝制的，‘被骨’的棉花是自己种的，我还是习惯盖这样的棉被，厚实、温暖。就因为你姐姐的两个‘捣蛋’孙子，中秋节的时候，在床上玩耍，把床单撕裂开了。下次上来过节，不准两个‘捣蛋鬼’到床上玩耍了，我宁愿出点钱带他们到儿童游乐园去。”

    被单上的碎花颜色已经不再鲜艳，而且撕裂的口子有点大，很难用针线手工去连接，需要加一块碎花布托底，用缝纫机去缝补才行。妻子还是到府前街买了带“福禄”图案的羽绒被单回来，可是，母亲最后还是要求将碎花被单套进新被单里面去。这一点我们是能够理解的，爸爸离开我们已经近40年了，这里有母亲内心深处的眷恋以及难以释怀的记忆和情感……

    母亲虽然只是平静地述说碎花被单的往昔，但此时的我瞬间回到记忆中那份始终如一的朴实与温暖，尽管时光荏苒。

    小时候跟爸妈住一个房间，也是这碎花棉被温暖和陪伴长大的。寒冷的冬天里，温暖的被窝是孩子们最不舍离开的。但是，不管是寒来暑往，爸妈都是凌晨五点钟左右就起床做饭、挑水淋菜，然后就到田间地头劳作，或者上山“割松香”、采摘红菇、拉板车搞“副业”……其实，寒冬的被窝，他们也是眷恋的，是不得不坚持早起，是想让他们的孩子更多一点温暖，多一点精力去读书识字……

    我们同盖那碎花被单的时光里，我依然记得，妈妈起床之后，会将冰凉的衬衣衬裤塞进被窝里暖热，等我起床时，衣服就变得很温暖了。爸爸起床之后，总会把闹钟调到六点钟，到点叫醒我起床读书，给我“早晨不起误一天，幼时不学误一生”的言传身教。现在，母亲依然是五点钟就起床，先打扫卫生、做好早餐、洗好衣服……她自己简单吃过早餐之后，就坐公交车去弟弟的家里、店里做基本同样的家务活。这些年来，她用心用情帮我们兄弟俩带孩子、做家务……或许这就是一种天然的母爱，她把我们的一切，都印在了心里。

    闲聊时，我跟母亲说起她认识爸爸的往事。妈妈跟我说：“20世纪70年代的婚姻，大都是媒婆介绍认识的。松安叔公的进玉姐嫁到松源新南，跟你外公是同一个村的亲房。她跟你外公说媒，说她有个侄子是正儿八经的初中毕业生，很敦厚老实肯干，会割松香、摘红菇、拉板车、放木排……特别是还学了裁缝的手艺。后来，进玉姑婆相约见了两次面，你外公外婆很满意，我更是中意的，这也许就是那个年代一见钟情的缘分吧。”

    记得小时候爸妈房间里有“蝴蝶牌”的缝纫机，还有铁熨斗、裁剪刀、线梭子、画线笔等裁缝工具。我问母亲：“为什么爸爸没有去开一个裁缝铺，或走村串户为乡人做衣裳挣钱呢？比上山劳作不是轻松了一点吗？”母亲跟我说道：“你爸爸是一个非常严谨本分的人，他觉得要为人缝制出一件合身的新衣，从量身、画线、裁剪、缝纫、锁边以及钉扣等每一道工序都要求精细入微，自己手艺还没有学出师，不敢出门去揽活。所以，你爸爸是把家里的被单、你们姐弟过年的新衣服先练熟手。这样的碎花被单，你爸裁缝了三床，你去读大学时带出一床、你弟弟去惠州打工时带出一床，还有一床就是现在留下来的。”

    母亲越用平淡的语气提起碎花被单的故事，我心里头越是懊悔不已。1993年的夏天，我是带着爸爸缝制的碎花被单、母亲种的棉花打的“被骨”去广州上大学的。记得这床棉被毕业之后带回到上班的蓝坊镇。后来，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珍惜这份珍贵了。

    未及天边，珍惜身边。当你努力向前奔跑的时候，别忘了听听“碎花被单”那样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