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年味
黎 丹
荷塘镇大仁塘村,环村路红灯笼暖光摇曳,龙眼乐园张灯结彩。如今的村庄热闹鲜活,可我心头最软的角落,总被童年那股朴拙滚烫的年味攥紧——那是田埂泥土混着灶头炊烟的气息,是煤油灯火映着亲情的温度,是刻进骨血、一辈子散不去的乡愁。
我的童年,落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仁塘村。村塘清清映着老柳,坡顶酸枝杨桃树上的青果,总勾着我和伙伴们偷偷攀爬解馋。
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头通人性的大水牛,每日放学我必挎着竹篮去割牛草,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牛儿甩着尾巴紧随其后。村边牛屎堆是我们的乐园,捡树枝画小人、扔石子砸芦苇,光着脚丫踩软泥,一颗石子、一根树枝,就藏着一整天的欢喜。小学自修课,我们偷偷把黄豆搁在煤油灯上滚,烫得龇牙咧嘴,心里却甜滋滋的;周末扛着破木盆去山溪戽水捉鱼,溅满身水花,溪里的一尾小鱼,便是最盛大的欢喜。
年味从腊月的风里飘来。父亲骑着掉漆的二八自行车,天还没亮就赶去车埠圩卖鸡和鸡蛋,回来时车后座总绑着两根甘蔗,郑重叮嘱我们留到正月十八年例再吃,图个甜滋滋的好彩头。母亲白日里忙着晾晒芥菜、萝卜干,夜晚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密密匝匝给我们缝补棉袄;大哥则编扎扫把去卖,换回来的零钱,能添上几块新年的糖块和花生,一家人都在清贫里攒着新年的盼头。
腊月廿三小年夜,“扫屋”是头等大事。母亲用竹枝稻草扎成扫帚,念着“竹枝扫晦气,稻草迎吉祥”,领着我们把瓦房扫得一尘不染。祭灶君更是庄重,母亲摆上白米饭、猪肉和鲜果,双手合十祷告:“灶君老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父亲烧着纸钱,我们屏息静立,艾草青烟漫过屋梁,混着煤油淡香,成了记忆里最具象的年味。
腊月廿六、廿七,生产队杀年猪是全村的盛事。晒谷场上人声鼎沸,汉子们烫毛刮皮,队长一声令下,大家挤着分猪肉。我家按工分领回十斤肉和几斤猪杂,母亲挑出五花肉做大肠酿,糯米混着花生、虾米蒸熟,油光发亮;父亲则把剩下的肉腌成腊肉,挂在檐下,烟熏味能延续到年例。邻里间互相送年肉,母亲总会切一块最嫩的送给孤寡的二八婆,一句“有福同享”,暖了整个寒冬。
腊月末,磨豆腐、做年籺是年味最浓的印记。父亲推着石磨,豆浆汩汩流出,“吱呀”磨声混着清香飘满院子;母亲忙着做寿桃籺、艾籺和煮汤籺,糯米粉烫熟揉匀,包上鲜香馅料,水煮滑嫩、香煎酥脆。我摘来新鲜菠萝叶垫在籺屉上,守在蒸笼旁,看着年籺鼓起、点上红点,一口下去,满是母亲的心意。
除夕是年味的顶点。父亲带着我们贴春联,教我们分清上下联,把“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家训,揉进烟火寻常。摆上三牲五果祭祖祈愿,中午一碗热腾腾的煮汤籺,暖透全身。午后我和伙伴们拆鞭炮、捡哑炮,在巷子里疯跑,笑声撞满墙头。年夜饭摆满桌,烧猪肉、白切鸡、塘鱼一应俱全,饭后全家围坐伙炉旁守岁,母亲递来五角钱红包,让我们压在枕头底,盼岁岁平安。子夜鞭炮齐鸣,火光映红夜空,硝烟里的欢笑声,刻进了我的童年。
四十余年过去,大仁塘村早已换新颜,瓦房变成小洋楼,龙眼乐园、文化楼等景致次第涌现,乡村振兴的春风让村庄充满生机。八十多岁的母亲依旧在腊月扫屋祭灶,电动磨粉机替代了石臼,可她做籺的手艺依旧娴熟,那味道,还是童年的模样。父亲虽已离去,他的家训却代代相传。
我终于懂得,年味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烟火人间的传承,是刻在血脉里的根。童年的年味,化作我一生的精神行囊,带着母亲的籺香、家乡的泥土芬芳,无论走多远,都是我最安稳的归处。岁月如歌,这份朴素炽热的年味,在乡土中传承,在时代中光大,温暖着每一个归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