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番豆
行 知
正月,年例的热潮还没散去,空气中残留着烟花爆竹燃烧过后的火药味。这味不呛人了,带了一丝湿润。地堂的爆竹纸红艳艳一片,分成凌乱的大大小小的红花,湿漉漉的,把地面也染红了。
竟是昨晚下了一场雨。随风潜入,润物无声,这久违的春雨啊!
父母起了个早,张罗好早餐,便要出门。我问道:“一大早的,忙啥呢?”“前些日子耙好了一块地,一直在等着这雨,点番豆去。”母亲手上不停,说完,便挑了两桶肥料,一手拄了根棍子,晃晃悠悠的,与扛着锄头钉耙的父亲,向田间走去。
母亲说的“点番豆”,便是种花生。小时候的农活,数这个轻松了。不用挑重掘深,不用忍饥捱饿。虽然轻松,却马虎不得。须候着春雨落下,泥土蓬松湿润,才能种下花生。早种花生难发芽,迟种则误了农时。
看着父母颤巍巍的样子,我赶紧跟上,从母亲肩头接过桶。地离得不远,田间阡陌窄小,高低不平,我忙提醒父母:“爸妈,这地里,能不来就别来了。”母亲微笑着说:“能不来吗?这几天你爸一直翻日历,看‘雨水’到了没有。这好好的地,让它空着长草多可惜。”
“雨水”节气是农民刻在骨子里的等待,等来雨水,他们便莫名的欢欣。来到田间,我放下桶,帮父亲卸下锄头钉耙,竟听到他细微的喘息声,脸上有轻微的潮红。我的父亲,年轻时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挑一担百来斤重的稻谷,仍健步如飞。可惜岁月不饶人,再加上肺疾,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雨后的田野笼罩着一层轻雾,如烟似纱,影影绰绰中,有农人的身影,他们或锄田,或拔草,或灌水。母亲嘻嘻一笑:“你说我们来得早,他们更早呢。”
翻耙过的田垄得了雨水的滋润,倒像微胀的海绵,蓬松而柔软。尽管已机耙过,父亲还是用铁耙再一次平整田垄。他把草根一一勾出,拾起扔掉,把泥块敲碎。田地纵有百炼钢的坚硬,经过大自然的改造与农人的侍弄,也能化为绕指般的善柔。母亲先把鸡屎撒在田垄上,挥起锄头,挖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坑窝,纵横成线,井然有序。远远一望,像一张张雏鸟的嘴,嗷嗷待哺,又如一口口暖窝,等待着种子的着床。
我便提了花生种子,漫不经心地一颗颗丢入坑窝中。轻轻的花生,落地无声。它们与大地温柔地碰触,心甘情愿地投入大地的怀抱。一股刺激的气味钻入鼻孔,那是花生种子浸了火水散发出来的。父亲说:“花生种子浸火水,以前除了防你们姐弟嘴馋偷吃,更主要是防鼠、防蚁虫。”我恍然大悟,在农资匮乏的年代,父辈们已懂得使用物理的办法防鼠防虫,且安全有效。
我的眼光,越过迷蒙的原野,投向远方隐约的山林。种植花生、番薯、木薯的自留地,多在山岭山坪上,或是溪流的冲积沙地,那里蛇鼠横行,蚁兽出没。父辈们为了有个好收成,总是绞尽脑汁。竹篱笆绕上荆棘,蛇鼠难进;稻草人迎风招展,震慑窥探的鸟禽;种子散发的刺激气味,使蚁虫远遁。小小的花生,寄托着父辈深深的期待。
烟雨朦胧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代。父母扛着农具,挑着肥料,沿着一步一级近乎四十五度角的山路攀爬。他们的身躯贴着山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仍不忘提醒我眼看上方,踩准步级。上到山坪,他们顾不上休息,掘地,平土,挖垄,撒下肥料,种下花生。这山坪,原是灌木杂草丛生的坡地,父辈们愣是把它们改成了良地。而不安分的我,一会儿捕捉山蝉,一会儿搜寻地菍果,只在他们的召唤中,帮上一点小忙,嘴里还在催促:“做完了吗?莫误了外公小姨的年例啊。”
我正自神思恍惚,余光所及,父亲正捡起我丢歪了的花生种子,把它们放至坑窝中间,还不忘往泥里塞一塞。他嘴里嘀咕着:“身子正,苗才扎得牢,站得稳。”
我脸上不由得火烧。在这早春的清晨,这小小的花生,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给我上了一节生动的关于勤劳、细致、处世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