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老宅里的
清代文人朋友圈
●大 乐
步入梅州蕉岭城西老街的荣禄第,丙午新春的暖阳斜映在古旧的门楣上。归乡的乡贤、学者等,正陆续走进一场名为“史迹流芳”的展览,欣赏着燕诒堂收藏的清代楹联碑刻字画等。这些无声的“时光留言”,静静地拼合成一幅鲜活的“清代嘉道年间梅州客家文人社交图景”,让人触摸到客家人“以文旺族”的精神脉络。
荣禄第是一座始建于清嘉庆年间的客家老宅,至今已有213年历史。它朝东侧身,隐于蕉岭(旧称镇平)窄巷深处。步入其中,天地豁然开朗。抬眼望去,首先被正堂高悬的“燕诒堂”金匾所吸引。“燕诒”二字出自《诗经》“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寓意祖德绵延。令人注目的是,题写者竟是嘉庆六年状元、工部侍郎顾皋。中厅两侧的麻石柱联“文章尔雅训辞深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亦出自其手笔。这匾与联,如一声庄重的开场,昭示着主人徐弼亭不凡的交游格局。不远处墙上展出的另一副联“图史芬芳闲领味,烟云供养静怡神”,则出自嘉庆二十二年状元(1817年)吴其濬之手笔。没想到这位清代河南才子的文思,竟也流淌在这岭南山乡的粉壁之上。
远在京华的状元,何以与边邑山民相交?展厅中客家名士的遗墨,或许能给出答案。其中,晚年执掌韩山书院的嘉应松源人王利亨,墨迹最为丰赡。其联“室作万间此怀斯足放千古,会修九老其右犹能坐一人”,笔力雄健,融碑帖于一炉。“九老”典故,既追慕白居易的洛阳雅集,亦暗喻徐氏家族的精英网络。落款中,他尊称徐弼亭为“世翁”——二字之重,道出了两家累世之交,也点破了客家同乡圈中彼此倚重、互为奥援的深厚联结。
最见性情的,当属被嘉庆帝誉为“岭南第一才子”宋湘的篇章。他的行草四条屏,如疾风骤雨,酣畅淋漓;其为徐弼亭大屋广洲堂所题“汉玉隋珠当一代,名花香草必同林”一联,更是洒脱不羁,才子风流扑面而来。据说宋湘曾多次到访镇平,与主人徐弼亭煮茶论诗,彻夜长谈,此联或许便是兴至之时的挥毫。驻足屏条前,耳边似有笑语与吟哦回荡,这不正是朋友圈里最令人艳羡的互动么?超越俗务,直抵性灵,以才情相吸,以诗歌相酬。
另一位客家文化圈的关键人物、清嘉庆四年(1799年)进士徐旭曾的楹联,则显得沉静而深刻。这位客家文化研究的先驱,在惠州丰湖书院构思《丰湖杂记》时,便与徐弼亭书信往还,探讨族群源流。他的题字,少了些飞扬,多了份笃实,那是思想者之间的默默共鸣,是共同的文化使命感在笔端的凝结。
展厅一角,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的武进士徐庆超所书的雄浑“寿”字,则为这文雅之场注入一股豪迈之气。这位从蕉岭本地走出的武将,与徐弼亭交情深厚。他与宋湘“赠笔助考”的轶事,更为朋友圈添上了一抹侠义风采。文与武,在此并非界限。或许,是同乡之谊、是对文化的共同敬重,才让他们“互加朋友圈”的吧?
最让人称奇的,是下堂右侧展出的十九块徐弼亭亲笔所书的堪舆碑刻(部分述作命其子应举所书)。五十厘米见方的石碑上,密密记载着蕉岭的山川形势、风水格局。原来,拥有布政司理问(从六品虚衔)、儒林郎身份的“群主”徐弼亭,不仅是一位乐善好施的乡贤、一位善于交际的主人,还是一位精通堪舆的学者。这些碑刻,或是他与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对话,也是他留给子孙最务实的“生存指南”与“长远规划”。在他的朋友圈里,或许还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关于地理、环境哲学的探讨。
漫步展厅,更多清代名流的墨迹依次呈现:官至尚书的何凌汉、翰林院编修的颜伯焘、安徽学政徐颋、“京华三枝笔”之一的钟孟鸿、“粤东七才子”中的黄香铁……至此我们恍然明了:这何止是一次文物展览,分明是一部以木石纸墨写就的“清代梅州客家山乡文人社交图鉴”。而徐弼亭,则是其中最活跃的“群主”。他赀财为基,以贤达之望、主持之热忱,广筑燕诒堂、京都镇平会馆(今名“平镇会馆”,位于北京东城区冰窖斜街15号。《城南旧事》作者、祖籍蕉岭的林海音,幼年曾在此度过一段时光)等雅集之所,更以堪舆学者的专注,开辟出直达京师学界的对话通道。于是,状元、翰林、才子、学者、武将……被吸引被联结于此。他们的互动,远超简单的寒暄:匾额楹联是铭刻于建筑的“深度帖文”,诗词书信是高质量的“思想碰撞”,而共理乡梓则是线下的“协同作业”。这一切,皆根植于“耕读传家”的共同的价值底盘之上。
走出荣禄第,新春阳光正好。回望那古朴的门庭,穿越两百多年的时空,这里谈笑有鸿儒,墨香杂茶烟。家事、国事、天下事,与诗文、学问、山水情,在此共鸣、回响。一次观展,如同一场解码,让我们得以窥见:在层峦叠嶂的梅州山乡深处,曾有过一个如此活跃、丰饶的“文人朋友圈”。他们的交往,温暖了彼此的人生,也点亮了一方文脉,让山乡的文化星火,在历史的长河中,映照出超越地域局限的璀璨光芒。
(作者系教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