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人的宵夜
●陈思呈
高中时,我很喜欢回学校上晚自习。我是个走读生,下午放学就回家,家里的学习环境也很好。可我偏偏要在吃完晚饭后,背上书包骑上车,一头扎进夜色,向学校前进。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迎着刺骨的寒风,我也坚持去学校上晚自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好学生——但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为了晚自习之后到路边的宵夜档口,吃一碗夜粥。
我第一次吃到这样惊艳的宵夜,是建华带我去的。那是鱼片粥:蒸熟的米饭放在一边,翻滚的汤里有鱼片,还有冬菜、芫荽、鲽脯(就是大地鱼干),以及香油、胡椒和盐。吾乡有个说法,说人到了夜里容易上火,而喝夜粥就能压火。别的我不清楚,但我确实觉得,深夜的粥喝起来格外香。
建华是我那段时间最好的朋友。通过她,我才知道街上的小吃有多么丰富。一发不可收拾,我连早餐也想和她去街上吃。闻着路边摊的煤油味,热腾腾地喝豆浆、吃油条,多么诱人!但我妈认为家里的早餐更健康。为了留住我,她只好每天除了做我的早餐,还顺便给建华也做了一份。
很多年过去了。这几天我又回到老家,走在那条以前吃夜粥的路上,没想到这里竟然成了一个网红地。夜粥店早就没了。建华在北京,我们有五六年没见面了。我妈妈去世已经11年,她妈妈也走了20年。这条路的变化,更是沧海桑田。我站在这儿,觉得分外孤独。
不知为什么美食在冬夜总是显得特别动人。梁实秋写过一篇文章叫《馋》,里面提到的两种美食,也都发生在冬夜。
一个例子来自他的亲戚,“……他的儿子下班回家,顺路市得四只鸭梨,以一只奉其父。父得梨,大喜,当即啃了半只,随后就披衣戴帽,拿着一只小碗,冲出门外,在风雪交加中不见了人影。他的儿子只听得大门哐啷一声响,追已无及。越一小时,老头子托着小碗回来了,原来他是要吃温桲拌梨丝!”
另一个则是他本人。在抗战时期,他于后方曾痴想北平羊头肉的风味,想了七八年,“胜利还乡之后,一个冬夜,听得深巷卖羊头肉的吆喝声,立即从被窝里爬出来,把小贩唤进门洞。”然后:“看着小贩于暗淡的油灯照明之下,抽出一把雪亮的薄刀,横着刀刃片羊脸子,片得飞薄,然后取出一只蒙着纱布的羊角,洒上一些焦盐。我托着一盘羊头肉,重复钻进被窝,在枕上把一片一片的羊头肉放进嘴里,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乡。”
我有个朋友升兄,十七岁时就来到这座古城做生意。他一开始在配件厂打工,后来在市场卖生鸡,再后来又卖卤鹅。他说,做小生意的人实在太苦了,心常常很累。如果没有顾客在档口前,他就很慌,怕卖不出去;如果有顾客在档口前,他又很心急,怕人家等太久,所以动作飞快。他很拼,性子也急,别人斩一只鹅的工夫,他能斩三只。
长久下来,心累到了底。但那时候家里很穷,只有两条出路:如果小生意做不好,就得回家种田。压力大,心又累,每天在城乡之间来回奔波,他常常一边蹬着单车一边哭。
赚到一些钱之后,深夜回家的路上,他会犒劳自己,去桥头吃一碗炒粿条。
卖粿条的是个小伙子,手法像在表演杂技:锅里的油热得快要着火,一团生粿条扔进锅里,一碗调好的酱料迅速倒下去,接着是颠锅。粿条在锅里被颠得将近一米高,跌下来时刚好在锅中散开,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了酱料。这样的一碗粿条三块钱,他能吃两碗。
他也常去凤城影剧院聋子那里喝甜汤犒劳自己。“聋子”是个绰号,也许摊主是真聋,也许只是懒得理人。
聋子的甜汤,主打是吾乡的特产“鸭母捻”。他家特点是配料多,称为“杂锦甜汤”,有红枣,有鹌鹑蛋,煤炉子里还蒸着芋头和番薯。升兄嗜甜,有时他吃了一碗杂锦甜汤,还要再来一碗芋头番薯。
深夜还有一种街头美食叫糕粿,里面常常放的是鹅油和鹅卤。我喜欢糕粿,是因为我父亲也很喜欢。我们老房子所在的那条路的路口就有一家,我常常奉父亲之命,拿着家里的大海碗和几块钱,去打上一碗。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我入神地看着炒糕粿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洒鱼露、打鸡蛋、加葱花。排在队伍里,我从不介意前面有多少人,因为整个过程实在太好看。最后,我把这碗炒糕粿带回家,一家人分着吃,饱饱地睡去,觉得特别幸福。
近几年吾乡的小吃渐渐风靡外地,有几次我请朋友吃吾乡传统菜式,我都点了炒糕粿,不但朋友反应平平,我也觉得乏善可陈。
我于是知道,当年记忆中的那个美食,其实是冬夜的加持。或者,还有时间的加持。或者,是诸多人生况味,混杂在一起的加持。(作者系广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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