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籺香
刘雪峰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在我的家乡高州,没有籺的年是不完整的,每年腊月廿七、廿八这两天便是家家户户做年晚籺的日子,村子上下一片沸腾,全是打粉机的隆隆马达声和人们忙碌的身影。
以前腊月廿四小年大扫除后,母亲就开始着手张罗做年晚籺的馅料。母亲做年晩籺,是非常讲究的,在前一晚,要把自家种的糯米淘洗干净,浸泡在清水中,直到米粒吸足水分,变得饱满圆润后,便倒进竹筛里沥干水。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父亲打着手电筒,提着沥干水的糯米去附近的碾米机作坊,排队打成粉,再匆忙赶回家。此时,橘黄的灯光也早已温暖了整个厨房,母亲系着围裙忙活起来,铁镬烧上滚烫的开水,倒入父亲提回家的糯米粉,用锅铲不停地翻搅,待到松散的米粉渐渐凝结成光滑柔韧的粉团,便把粉团放在干净的簸箕上,反复揉搓,直到粉团变得光滑有弹性,不粘手也不松散。她总说,揉搓粉团要用心,力道要足,这样做出来的籺皮才够软糯劲道。不一会儿,一大块椭圆形的粉团便静静地躺在大簸箕里了,母亲还用一条新的毛巾打湿,盖住粉团,防止变硬。
母亲总会依着我们的喜好做籺馅,半肥瘦的猪肉剁碎,炒得香嫩出油,再加入提前泡发切碎的木耳,鲜甜爽口的白萝卜和新鲜的韭菜,大火翻炒至半熟,撒上盐、炒香的花生碎,翻炒均匀后,香气扑鼻的籺馅便出镬了,一番锅碗瓢盆齐上阵后,便可以正式开始做籺了。
这时候,母亲从揉好的粉团揪一个个小团子,用掌心搓圆,再来回碾压,一张张厚薄均匀的籺皮便做成了。母亲唤我过去洗手上阵,教我将籺皮摊平在掌心,用汤匙舀起适量馅料,轻轻压实,再将籺皮对折,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边缘,一点点向中间封口,褶子细密匀称如花瓣轻绽,煞是好看。初学做籺的我总掌握不好力道,籺皮捏得厚薄不均,馅料要么放太少,显得干瘪瘦小,要么放太多,撑破了籺皮,成了“开口笑”。一旁默默笑着的母亲指尖翻飞间地帮我收拾“残局”,不久,小簸箕里便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圈圈扁圆的籺了。
煮籺的等待,总是最令人难熬的。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那跳跃的火焰,舔舐锅底,铁镬里的水烧开后,母亲将包好的籺一个个放进铁镬里,用镬铲轻轻地搅动,防止籺粘在锅底。我和弟弟、妹妹守着灶台,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镬里翻滚的籺,口水在嘴里悄悄地不停打转。“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我急切地问道。母亲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煮上七八分钟,铁镬里的籺慢慢浮了起来,在汤里翻滚跳跃着,晶莹剔透,隐约看见里面的肉丁、木耳丝和翠绿的韭菜,像裹着一层朦胧的纱。
母亲掀开锅盖,丝丝缕缕的白雾裹挟着淡淡的籺香扑鼻而来,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她用勺子将籺连同滚烫的汤汁盛进粗瓷大碗里,递给我们,说:“小心,别烫着。”我迫不及待地拿着汤匙舀起一个水煮籺,吹了又吹,咬上一口,籺皮在舌尖上化开,糯而不腻,浓郁的馅料汁瞬间迸发出来,鲜香的木耳、花生的醇厚、清新的韭菜,还有香嫩的猪肉和鲜甜爽口的白萝卜在口中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味蕾,一口籺一口汤,最后连汤带水地喝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暖融融的幸福浸透着。
那时,母亲还会做一些生菜包留着过年吃。翠绿欲滴的生菜包蒸熟后,晾晾,再用自家榨的花生油煎,这样的生菜包吃起来另有一番风味:外有嚼劲还裹着生菜的淡淡清香,内又有糯米的柔软、馅料的鲜香在口中散开,让人回味无穷。
如今,母亲离开了我们,但母亲做的煮汤籺的味道,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从未改变。那一抹籺香,是一份年味,一份亲情,更是一份思念。
本版统筹:邱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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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凉风物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