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春色入京城
●王 凯
自2023年起,因工作关系,每年早春三月都要到北京住上一段时日。抵京第二天上午,忽地大雪纷飞,起初只是细细的霰,午后渐密,织成一面白幕。次日推窗,明城墙遗址的轮廓已润成一团墨晕,在一片白茫茫里隐隐浮着。明人袁宏道写“西山之雪,如美人面上粉,薄薄施之”,如今这雪落在京城,倒像是给这座城敷上了一层淡粉。
也是在那一日,听说北海公园热闹起来——广东的年花被搬进了古皇家园林,在琼岛白塔下开成一条南国的花街。西汉南越王时期的“芙蓉沙”,唐代的“花渡头”,清代的“花圩市集”,那些岭南花文化的历史片段,都复刻成故事牌,立在了太液池边。北京市民裹着厚厚的冬衣,在寒风中鱼贯而入,就为看一眼那些从南方来的花。蝴蝶兰开得正盛,朱顶红举着喇叭似的花苞,大湾区兜兰模样奇巧,像一只只飞舞的彩蝶。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又拍,有人凑近了闻了又闻,还有人拉着工作人员问这花怎么养、北京能不能过冬。一位老太太捧着盆金桔,说是头一回见,要带回去给孙子看看“南方的吉利”。
北京的雪还没有化尽,岭南的花已经开了,而且开进了京城人的心里。
3月6日,忽然晴了,晴得特别好。
天蓝起来。那种蓝,是北方早春独有的——清冽,透亮,一如清代诗人王士禛曾描绘:积雪初晴,天色如碧琉璃。走在胡同里,看见一株老杏树,枝头绽出米粒大的淡粉红。旁边有个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说:“今年雪下得透,地润了,花苞就饱满了。”
这一天,也是广东代表团开放团组活动。午餐过后,早早来到活动现场。离活动开始还有两小时,会场外侧的长廊里已经人影绰绰了,纵横四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霎时热气腾腾,哪里还有半点早春的寒意。
最先入眼的,是一层入口处的那台咖啡机器人。六轴机械臂,正在演示拉花。一个小杯子递过去,六十秒后,一朵奶泡拉成的花就浮在咖啡上。有记者端着咖啡看了又看,舍不得喝。移步二层,则有深圳的AI禄马、AI米塔熊猫,神气活现的,被称为“华强北AI八骏”。几个年轻记者蹲在地上拍它们,镜头对着眼睛,那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东莞的无弦吉他和AI眼镜也在,黑漆漆的,泛着幽光。一位捷克来的女记者抱起吉他,手指在无弦处轻轻划过,流畅的旋律便淌了出来。她眼睛一亮,又试了几个和弦,旁边同事问她什么,她抬起头,笑着说,她的孩子一定会爱上这个。
汕头来的英歌舞积木摆了一排,红红绿绿的,是潮汕人过年的样子。佛山来的龙舟摆件、叠滘龙船漂移折扇,还有东莞的醒狮、烧鹅玩偶,也都在桌上。韶关的兰花开了几朵,幽幽地香着。米是增城丝苗米,米粒细长晶莹,人称“米中碧玉”。广州话里,“有米”是“有钱”的意思,讨个口彩。荔枝酥是广州酒家的,糖是江门的,含在嘴里,骨传导的旋律就轻轻淌出来。英德红茶上过太空,潮州单丛是千年非遗,紫金蝉茶的蜜香,是虫子叮咬后茶树自己长出来的。化伤害为芬芳,像极了人生的道理。
看着这些物件,忽然想起小时候,外省亲戚来广州,总要带点礼物回去。广东的好东西太多了,可我们总讲不出个道道来——缺的,大概就是一个可以传讲的故事罢。
如今不一样了。这桌上每一件东西,背后都站着一群人,都藏着一串故事。种丝苗米的,是个叫沈燕芬的“90后”姑娘,她把无人机和传感器带进了稻田;做荔枝酥的,是老字号的师傅,守着几十年的配方;做音乐棒棒糖的,是一群年轻工程师,让糖果学会了唱歌;做化橘红的,是茂名的农户,祖祖辈辈种这一味……他们,是这些好物真正的作者,而让故事得以传开的人,是媒体、是记者、是千千万万的网民、群众。
散场时,一位记者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攥着一颗糖——大概是展台上拿的。我忽然想起那颗酥心糖的故事。年前有位米兰小哥来广东,吃过后把糖纸珍藏起来,回国后念念不忘。这事不知怎么传到网上,网民知道了,一包一包地给他寄糖,一直寄到米兰。一颗糖,就这样从岭南走到了欧洲。
这些记者明天就要飞回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去了。他们带着采访本,带着录音笔,带着相机里的几千张照片,还带着一粒米、两颗糖、三道茶。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们,飞到新加坡,飞到马来西亚,飞到捷克,飞到无数我未曾涉足的地方。就像那颗酥心糖一样,这些“广货”也会成为更多跨越山海的故事,连接更多素未谋面的人。
从会场出来,天色向晚。街边的槐树,枝头鼓着密密的芽苞。夕阳照在芽苞上,每一颗都泛着光。晚清诗人黄遵宪,这位广东梅州人,在京城做官时曾有诗云:“润花春雨如膏泽,出谷莺声是好音。”如今,出谷的黄莺,是那些从各行各业走出来的人民代表。他们把亿万人的声音、把岭南春色,从田间地头、从流水线、从实验室,带进了京城、带上了两会。
今年11月,APEC会议就要在深圳举办了。到那时,又会有无数人从世界各地赶来,又会有无数物件被装进他们的行囊,又会有无数故事被他们带回远方。岭南的春色,会一次又一次地入京城,入四海,入任何有人的地方。
因为有人在,春色就不会断。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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