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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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节气,意为春雷始鸣,惊醒蛰伏越冬的虫兽。CFP供图 |
●顾 襄
晨起推窗,风里的气息已然不同。料峭寒意退去大半,只剩几分湿润的暖,拂在脸上,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惊蛰始生,万物复初。想到元代的某一年惊蛰,词人吴存为族父寿辰填过一阕《水龙吟·寿族父瑞堂其日惊蛰》,“今朝蛰户初开,一声雷唤苍龙起。”一声闷雷,便是天地发出的鸣颂——唤醒蛰伏一冬的生灵,召来漫山春信,让万千生命挣脱寒的桎梏,缓缓舒展苏醒。
雷声便是第一声叩门。蛰户初开,杨柳垂丝,青得发亮,风过时,万缕柔条浮游,恍若吴存词中“捻作长生缕”的活物——不是丝线,是光阴的须发,被惊雷一唤,便活络起来。吴存还在《水龙吟》里写:“七十三年闲眼,阅人间几多兴废。”又说:“酸咸嚼破,如今翻觉,淡中有味。”这份心境,何其澄明。
当然,蛰伏一冬后苏醒的不仅是草植,南宋诗人范成大曾在《秦楼月·浮云集》中写道,“鹁鸠鸣怒,绿杨风急。”“玉炉烟重香罗浥,拂墙浓杏燕支湿。”配合联觉的动态描写,构建惊蛰时节鲜活的声画体系,末句以“花梢缺处,画楼人立”将个人遭际与家国情怀熔铸于节气描写,令千百年后闲闲品词的我亦有煮茶听雷的意趣。
茶是去年存的明前茶,烹水慢慢冲泡,茶香顺着水汽弥散,混融窗外的草木清香。年里并不忙,很多时候我就静静坐着,读书煮茶,听偶尔传来的雷声,裹着风,穿过树梢,落在院里的石桌上,留下浅浅回响。
古人观天象、察物候,将节气刻入《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惊蛰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万物的萌动,原非骤然,而是循着天地脉搏,一寸寸破土而出。恰如李清照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寒冬未消、雪色未融时,她已从寒梅缀枝的景致里捕捉到春的讯息,以清艳笔墨定格这份生机。
闲来读了很多关于节气的词句,心底添了更多对自然秩序的敬畏。于女性而言,这份察觉,也是挣脱桎梏的清醒,柔弱筋骨亦有笔力。明末清初的奇女子李因,诗画双绝,与柳如是、王修微并称明末女性文艺三大家。出嫁后随夫宦游太湖、黄河流域等地;丈夫殉难后,她独居四十年,以纺织、鬻画为生。其画“画极有笔力,真闺阁翘楚也!”其诗“清扬婉妩,如晨露初桐,又如微云疏雨,自成逸品。”她存于史册的诗文不多,但句句清隽,读来自有风骨。想来惊蛰之“惊”,从不在雷声之巨,而在人心之觉:天地循环从不曾停歇,纵使冰封千里,草木依旧按时萌发,虫豸照例翻身苏醒,人也是这循环中的一节。
今年是暖冬,田间地头已经可以看见野生的荠菜和紫花苜蓿冒出。草植的茎叶上挂着水珠,在微光下颤巍巍地亮着。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温润松软。忽然想起乡谚俚语提到的“吃春”,并非仅指野菜入口,而是以唇舌承接自然初醒的脉动。荠菜和苜蓿是何其平凡脆弱的草植,却在自然的生生不息里恒久运转。
茶凉了,又续了一盏。窗外,一只灰翅的雀落在湿漉漉的枝头,抖了抖羽毛,忽然清啼一声,短促而明亮,像一枚小小的银钉,洞穿午后的寂静。这便是“仓庚鸣”罢?天地不言,四时自有其序。雷声终会散去,那被唤醒的生机,也不会再沉睡——不是轰然跃起,而是如草芽顶土,寸寸向上。
生命从未真正沉寂,它只是在等一声雷,等一场雨,等一个崭新的轮回。
(作者系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