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笑永远年轻
●陈年喜
终于天晴了,太阳出来,气温一下子就上来了。
昨晚睡觉前,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任务:拆老灶台,腾清杂物间。这个老灶台已经在杂物间里沉睡二十六年了。1998年秋天,我们夫妻俩开始另起炉灶,与父母分开生活,这是乡间多数年轻人的必然过程,一种真正的开始。灶台是我亲手搭建的,也是我干下的第一件无师自通的大活儿。村里有专业搭灶台的人,叫灶匠,灶匠心里装着一本图纸,做出的活儿地道漂亮,但要花钱,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好材料。当时只有盖房子剩下的一些红砖和土砖,灶台就用一半红砖一半土砖加稀泥堆砌而成,红砖管外,土砖主内,虽然不怎么规范好看,但很好用,比专业灶匠搭的还好用。灶堂烧起了火,手脚慢的人切菜来不及,锅里油窜了烟儿。新日子,万事新开头,那时我们吃油是用酒瓶去商店打的散油,一瓶菜子油,吃一个月,吃完了再打,没有多余的钱一次打两瓶。没有菜板,把锅盖当菜板,新锅盖是泡桐木的,父亲的木匠工具,我的手艺,崭新的纹理漂亮得像开放的莲瓣,但木性软,几回就让刀切花了脸。
灶台搭起来一年后,我就上了矿山。书霞在家里也很少做饭,基本用不着它,冬天在炉子上烤个馍,煮一碗土豆淀粉,就是一顿饭,她一天吃两顿饭。后来,儿子出生,我们在另一间屋子搭了新灶台,屋顶上的炊烟才真实起来,有了日子的样子。老灶台终于完成使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没了用处的灶台上,堆满杂物,也堆满我买来的书,一箱箱码着。
一直有一个想法,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不被打扰,也不打扰谁,自由自在。我是个懒散的人,起居没有什么规律,可以半夜起来赶车,也可以半夜不睡。半夜不睡觉,也不是有什么事要做,是心里胡思乱想,神游四极八荒。又总是习惯把一堆书堆在枕头边上,但大多时候也并不看它们,闲摆着,随着日久,书越堆越高,差不多变成了书台。书霞不能忍,把它们一下搬到楼上码进纸箱,我想读其中某本书时,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再买一本。
从邻居家借来了一把架子车,这是最便捷的运输工具,虽然旧,一直没有被淘汰。挽起袖子干起来。以为很容易就把灶台拆解了,低估了它的结实,徒手对它毫无办法,它浑然老成得无处下手,怎么也破不了局,只好找来一根钢钎,才把它破开了。锅心土已经发红,烟囱口被烟溜包了浆,炉齿好几根已经锈坏了,泥蜂在缝隙处筑了土巢。虽然久不使用,时间并没有放过对它的打扰。红砖和土砖分开拉出去,前者将来或许还有用处,后者敲碎了是上好的肥料。老炕土,老灶土,用来做土豆的底肥,没有比它更好的,土豆长得大,还熟得早,用来种菜也不错,不怎么生虫子。昨天才下过雨,地里墒情正饱,明天用它作肥料种些小白菜和扁豆。梨子花开好下种,坡上的野梨花含了骨朵,各种蔬果也该下种了。
记得当时搭灶台时,书霞回了娘家,里里外外我一个人干,用了一天时间,今天两个人干,还是干了一整天,急急慌慌,累得死去活来。材料还是那些材料,今天的工序比二十七年前那天粗暴简单得多,连设计和试错的环节都省了。只说明一点,好汉难提当年勇,岁月确实把人催老了。
拆完老灶台,又铲墙皮。老墙皮很多地方都脱落了,或鼓了包,铲子一上去,它们哗一下就下来一大片。那时候给墙壁上白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工序很复杂,石灰里要掺入细沙和麻刀,麻刀就是麻包的碎片,要用碓一下一下捣成絮状,麻刀无比柔韧,比高粱谷子难捣多了。现在不怎么见到麻包了,人们对它已遥远陌生,那时候,破了旧了的麻包都做了麻刀,当作纤维物抹在了墙上。泥匠一边和灰用着,一边催我们快点捣。现在好了,直接刮腻子大白。这间闲置了多年的屋子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只桌子,再放一个书架,空间绰绰有余。它有一扇向西开合的窗子,从这里可以看见峡河婉转隐约的出口,落日的余晖每天尽收房间。
拆干扫净,太阳下山了,夕阳的余烬不甘心,在天际烧出一天火烧云,落日熔金,气象万千。终于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喘一口气,我们摘下口罩,露出堪比黑熊怪的花脸,四目相对时,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忽然想起来那年冬天,我骑一辆自行车去接她,她背着一床新婚用的被套,从镇上往回赶。我们没有商量的在三条岭上相遇,寒风吹着我们,月光里,那会心的一笑,也是这样的一笑。
命运与生活云翻雨覆,只有会心一笑永远无改,一直还那么年轻。
(作者系作家、矿工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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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