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香湾的蓝调时光——晨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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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米香湾的亲水步道慢悠悠地散步。汪敬淼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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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缀着银灰色穗子的芦苇。丘林强 摄 |
肖煜鹏
天光未破时,米香湾还睡在昨夜的梦里。
都说这里是“小洱海”,好像把大理的蓝剪了一块,轻轻铺在粤东北的山坳里。可我总觉得,这里的水比洱海更懂得沉默——洱海的水是张扬的,蓝给所有人看;米香湾的水却蓝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沿着亲水步道慢慢走,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了去,只剩心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远山的倒影浸在水里,黛青的山色被水稀释成淡淡的墨,墨里又晕开一点黄——是岸边的芦苇,发白的穗子蓬松地垂着,风一来,就簌簌地抖进水里,碎成无数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雾是从水底升起来的。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水面,丝绒般柔软。接着便渐渐浓了,成团,成絮,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岸边树的根须间漫开。雾是活的——我看见它缓缓爬过草叶,爬上栈道的木栏杆,在铁链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两颗,坠下来,无声地落进河里。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轻的叹息。
芦苇是最懂得雾的。
那些过了花期的、顶端缀着银灰色穗子的芦苇,在氤氲的雾气中成了最好的笔触,蘸饱了乳白的湿润,在灰蓝的天水之间,写下无数个朦胧的、欲说还休的标点。风吹得极轻,若有若无,拂过时,整片芦苇便泛起一阵绸缎般的、柔顺的波动,蓬松的穗子互相摩挲,发出沙沙的、梦呓般的声响。成熟的绒絮被摇落了,无数细小如尘埃、带着微光的白点,便在雾的河流里无声漂浮,有些粘在蛛网上,成了清晨的珍珠;有些落在我的肩头,带着清洌的、近乎苦涩的草木清气。此刻,忽然想起李清照那句“薄雾浓云愁永昼”,只是这里的雾不愁,它只是静,静得让人心慌。
对岸的稻田还浸在雾里。
黄澄澄的稻穗从乳白色的雾气中探出头来,一簇一簇,像撒了一把碎金。更远处,白墙黛瓦的客家民居若隐若现,一缕细细的、笔直的炊烟,从某处屋瓦间升起,很快便与漫天的雾霭交融缠绵,人与自然的气息,在此刻的米香湾,共同绘成最和谐的画卷。偶有老农牵着水牛,从田埂的尽头缓缓走过,人和牛的影子在雾里渐渐拉长、变淡,最终只余几声慢悠悠的牛铃,叮当、叮当……声音穿过厚重的水汽,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古老年代。
雾渐渐散了。
东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被一种极淡的、羞涩的蔷薇色浸润。光,最初是试探性的,如最细的金针,从云层的薄处刺出,倏地便点亮了高处几丛芦苇的穗梢,那一点亮金色,在无边的灰白中,显得格外珍重而脆弱。接着,光瀑终于倾泻而下,以一种温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道,开始梳理水岸的混沌。雾气被光的手掌抚过,边缘泛起毛茸茸的金边,然后一层层、一片片地褪去、消散,或者说是融化——融进越来越明亮的空气里,融入逐渐显出本色的水面波光中。
河醒了。
那匹灰蓝的绸缎,此刻被注入了活的灵魂,从灰蒙蒙的、睡意未消的蓝,变成了一种澄澈的、泛着绿意的宝石蓝,倒映出终于清晰起来的、线条利落的苍山轮廓,以及山巅几缕被晨风扯散的、丝絮般的云。白鹭是这时辰最灵动的笔触,一只,两只,从尚残留着薄雾的浅滩起飞,长腿收起,颀长的脖颈拉伸,双翅掠过水面,划开一道银线,那线慢慢愈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坐在岸边青石上,看最后一丝雾气消失在阳光里。
忽然明白,晨雾是米香湾最私密的语言。它只在昼夜交替、人迹最稀的时分,用这般丰沛而沉默的方式,与懂得早起、懂得聆听寂静的灵魂对话。它诉说的,是水的记忆,是山在黑夜里的梦境,是芦苇与星光交换的秘密。当太阳彻底君临,游人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踏碎宁静,它便悄然退场,将所有的私语与告白,都封存进粼粼波光之下,那片深不可测的幽蓝里。
就像有些心事,只适合在无人知晓的清晨,对自己轻轻说一遍。
然后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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