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土河畔是故乡
张金龙
家乡的乌土河不宽,它一路蜿蜒,先入石窟河,于梅县区丙村镇东州坝注入梅江,再转向南,七扭八拐涌进了大海。
清晨,这条窄窄河流宛如身披纱幔的少女,轻盈灵动,凌波微步。日暮,乌土河仿佛蹒跚老人,背影悠长,饱含沧桑。河畔吾乡——魂牵梦萦的那片深情土地——乌土村。
曾经,一群秦晋两国从西域迁延至河洛地区的先民,被这片水草丰美的原野吸引,停下脚步,终止跋涉,燃起篝火,垦耕土地,一辈辈繁衍生息,一代代瓜瓞绵绵。
客家人就像一本行走的历史书籍。
两千多年岁月流转,从中原到岭南,客家人用脚步,丈量山河的深情厚谊。外婆家安在河西边,父母的家居于河东面。烽烟早已将朝代更迭,掩息了春秋争霸,抚平了鼓角争鸣。
曾经血性十足的少年,也在如水的岁月里渐行渐远。可一个民族的血脉和灵魂却不会完全消逝在流年碎影里,不经意间,他们就会以一种看似毫不起眼的方式,默默昭示着游丝般的存在。
乌土河安静地流淌着。岸畔有成排的杂树静静伫立,有一块块良田沃土,树叶已被季节打造的枯黄,在晴空下,在艳阳里,如同金子般灿烂,又如同腾空的金色火炬,惊艳无比。
一树树金黄在微风中漫舞着季节,翩翩落叶在岁月旋律中演绎着又一年的轮回。我弯下腰,掬起一捧乌土河水,清凉凉的河水从我的指缝中一滴滴落下,晶莹莹的,宛如客家人思念远方的中原大地、长河落日和茫茫麦田的一颗颗泪珠。
这片土地宛如春风催开的绿柳春花,一天天发生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那些仄狭乡道变成了通达的柏油路、水泥路,那些古旧村庄变成了花木扶疏,幽静整洁的乡村花园,自来水通了,路灯亮了,污水统一处理了,夕阳红歌唱团成立了……乌土河畔正变得越来越富裕,越来越祥和。
在客家土地上生活的人,性格爽朗,心眼实在,干农活累了,倒头一觉睡到天亮,端一碗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菜,远远一股扑鼻香。
年轻后生铜铸般的胳膊一甩开,汗珠子啪嗒嗒如花瓣一样绽放在屋前鱼塘水面上。
我带着一身泥土气息离开客家乡村,离开乌土河畔,参军入伍,我十八岁当兵到武警部队,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又三十多年了。有时缱绻在都市的角落喝咖啡时,仔细端详手里的“拿铁”,恍惚一杯被日光磨砺过的客家黄土,淳朴甘甜,安静醇香。无数次夜里回客家山村,竟觉得身下睡的不是席梦思床,而是客家木匠师傅打造的木质大栏床。安卧的不是高层居室,而是祖辈留下的客家围龙土瓦房。
那些奔跑在田野的日子渐行渐远,如同撕去的一页页日历和母亲鬓角的一根根白头发,我依然眷恋客家的那片黑土地。
过年回村,饭后和叔叔聊天,叔叔问我外面辛苦吗?累吗?
我站起来,看看窗外的风景,“没什么,不累。”我淡淡一笑。
叔还想再问点别的。
他喝杯茶,回他自己家,留下一个真实高大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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