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味
![]() |
|
油锅里的年味。丘林强 摄 |
陈桂峰
换日历的时候,年味从日历上飘下来了。换日历的人的手指行走在红色阿拉伯数字间,久久徘徊,计算着过年还有多远。很快,他脸颊染出一团晕红,心里也生起了一把火,嘴里情不自禁溜出一句来:过年了。
“过年了”,人们通常不会克扣这句话的意味儿。
大街就丰盈起来。人们拎着结实的四季回家,脚下生出一溜串音符。商店描眉涂红,展示魅力:玻璃门像玉臂伸出来迎客,台阶伸出长腿引流行人;店里流光溢彩,商品们坐在货架上相互鼓舞,渴望进入胳膊上的购物篮里,带回家变成年味。一辆车载着歌曲穿过城市,散布的年味四处荡漾。
一朵音符“叭嗒”落到老阿婆的菜摊子前,洇入绿油油的菜叶帮里,绿叶晶莹剔透。
年味儿话题渐浓。人的眼神亮堂,话题丰富。喝茶的时候,扯上许多人和事,多了一些感慨,不过是些岁月易逝人易老的闲话。一些隐蔽的情感,像三月烟雨中的草根苏醒,完成了表达。多情的人,年味是一道人生丰富的大餐,有收获,有团聚,有祝福,有乡愁,有追思。过年了,不管得失多少,要像春季里的树枝,放软身段,接纳受伤的爱和爱过的恨。
年味是一道计算题,人人都掂量着它的分量。
最浓的年味,在家中女主人的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掐着指头数着日子,唠叨着年事。于是,她们的额头上像装了灯火,照得人通体发光,开启了过年的模式,从早到晚不停地洗刷洒扫,家里没有一件东西能逃脱她们的手心,每件物品都变得闪闪发光;屋里屋外,箱底旮旯,几乎被翻了个遍,那些被她们重新爱过一回的物品,干爽地回到老窝,等待明年重新爱一次。她们精心计算年味的浓度,如何超越去年,如何让年味热闹和温暖,如何让它负载更多的爱,她们去超市,去网购平台,采购年货,不知疲倦地充实年味。
年味在她们那里,是整洁,是秩序,是爱。
还在稍早的日子里,人们就开始制作腊味了,腊肉、腊肠、腊鸡、腊鸭、腊鱼、腊猪肝,屋顶上、屋檐下、门坪上,油亮、香喷喷荡着秋千,在冰刀一样的北风中风干,在日光下发酵味道,在惊异中嬗变,逗来的馋猫看傻了。也许,猫们也知道过年了。
不久,空气里的油锅香味越来越浓了,它是人们煎制煎堆、年糕、角子、油葱粄时,从油锅里生出来的,它们先是一小股队伍,从各家各户里去探访,相遇后缠绕在一起,不断集结膨胀,在上空凝结成透明的巨猫,香味爪子轻轻挠人。
年味呀,哄着美食四处跑呢。
对联飞上门了,灯笼也挂上了,天地一片红。年关的脚步到了门口,马年踏步而来。大红福字,站在门口,迎接归家的人。公园里,大街上,红帐篷,红气球,红衣裳,红裙子,红红的商品,天地间成了红的海洋,搓掉了一年的疲倦和伤痕。红包生长了爱和祝福的翅膀,从一颗心里飞入另一颗心,在脸上绽放出幸福。除夕夜,一串串鞭炮瞬间迸发电光火焰,火光的骨梗生长了一片地红。
还有那些烟花,火唤醒了它们的血性,一股脑儿蹿到夜幕里,雕刻出一朵朵金花银树。
哎呀,年味是红的呀。
人们放下了工作,远方的人也回来了。小城胖了起来,溢出了许多熟悉的、陌生的脸孔,大街成了方言的河流。人们的年货是行囊里带回的,乡愁是肩膀上扛回的。乡愁是心间的一块疤痕,家乡的风,家乡的世故,爱人的重逢,亲情的眷恋,是治愈它的药。末服一帖,却是年夜饭。大年三十,一家人守在一起,每一道菜都有乡愁的佐料;每一壶酒都摩挲着乡愁的块垒;每一道菜都是大快朵颐的人情世故。一场年夜话,从年尾到年初,横跨两年,可是,中间的那一段乡愁,还是空留给了外出的人。
再结实的行囊,也挤不掉乡愁的旮旯,陪伴旅程。
- 下一篇:
慢慢走,看沿途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