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海风醇
![]() |
|
海风掠过鱼干,承载着电白渔民的烟火气与乡愁。邓建青 摄 |
劳小颖
这次来电白探访姑母,心里是预备好要尝一番海腥的。但当真拐进临海的村口,那股子气势还是让我怔了一怔。冬日那暖融融的光里头,倏地就窜出一股子味道来。这味道是活的,带着海底下刚翻上来的腥气,混着日头晒在鱼鳞上的那股子焦香,莽莽撞撞地,劈头盖脸地就朝你扑过来。
它不像花香那般要你去寻,倒像是涨潮时的浪,哗地一下漫过堤坝,不由分说地将你囫囵个儿地淹了。你只觉得鼻子先是一紧,喉头跟着一润,那气息便顺着七窍,沉沉地往下走,一直落到肺腑深处去。不过一瞬的工夫,整个人仿佛都被这咸津津的空气浸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被海水洗刷过的、清冽冽的爽利。
姑母家的院落,便是这气味最浓酽的源头。
她正坐在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下,身前是几只其大如席的竹筛。筛里摊晒着的,是海赐的珍宝。
小些的虾,已收敛了水汽,身子变得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琥珀光;肥厚的蚝豉,失了丰腴的形态,皱缩成深沉的、乌金似的腴润;还有那剖开的马鲛鱼,肉是漂亮的淡金色,被风绷得紧紧的,像一片片待写的皮纸。
姑母戴着一顶阔边凉帽,俯身其间,像一位丹青妙手,正对着她的画卷作最后的点染。她不时拾起一两只,对着光审度那色泽与干爽的程度,那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鉴赏一桩极严肃的艺术。
“阿妹,来得正好!”她抬头见我,脸上绽开被海风与阳光长期浸染而成的、健康的赭红色笑容。“睇,这‘抽筒风’几爽利,晒出来的东西最靓,颜色正,味道醇。”
我搬了张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小竹凳,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将竹筛里些微粘连的虾只轻轻拨散。那半干的虾,摸在手里已有了一种硬朗的、带着细碎海盐颗粒的独特触感。
“这海风,真是个奇物。”我赞叹道。“系咯,”姑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眼里闪着光,“它就是这里冬天的老师傅,有脾气的。吹得太狠,东西就干柴了;没点风力,心里又沤着,容易坏。就要像这几日,干爽爽,利落落,吹走水汽,独独把太阳的暖香和海本身的魂魄,给你留下来。”
她告诉我,这晒海味的学问全在分寸之间。就说这蚝豉,必要用文火慢慢焙过,再借这北风收干,方能成就那外干内润的“肉魂”;那虾干,最忌暴晒,需得这般温暾的日头,慢慢地将那点鲜甜锁在壳里;就连穿鱼干的绳子,打结都有讲究,要松紧得宜,让风能从每一寸肌理间顺畅穿过。
她话音未落,隔壁阿叔正提着几串鱼干往竹架上挂。那些银灰色的鱼身在微风里转着圈,互相碰着,发出晒干的豆荚般朴拙的声响。阿叔瞧见我,黝黑的脸上浮起笑意,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又低头忙活去了。我这才抬眼望去——家家檐下都垂着这样的收获,整个村子都在静静地忙碌着。这冬日的丰饶,不用言语,都在这满世界的咸香里了。
暮色来得快,天边那点橘红还没看够,灰蓝的影就漫上来了。我们赶忙把竹筛往檐下拾掇,沉甸甸的,都是日头的分量。虾子褪了琥珀光,变成灶膛里灰烬的颜色;蚝豉也暗下去,像老陶罐的釉色。它们静静挤在竹筛里,仿佛收了白日里所有的热闹,要好好睡个长觉了。
夜宿姑母家临海的屋子,窗扉半掩。干爽的东北风穿屋而过,捎来远处滩涂咸腥的气息。檐下竹筛里窸窣作响,像是虾干蚝豉在梦里翻身——它们正借着这长夜,把海的味道一点点收进骨子里。
翌日清晨,姑母正在灶间用新晒的虾干滚汤。那汤色清冽,却在那咸鲜气味漫开的一刹那,整个屋子都活色生香起来。我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岭表录异》中对海边人“晾介甲于冬日”的记载,千载之下,这风中的智慧竟一脉相承。姑母说,这晒好的海味要存到年节,那时一锅蚝豉发菜猪手煲,便是岭南人家对“好事发财”最滚烫的期盼。
临别时,姑母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兜匆匆走来,不由分说就往我行李里塞。里头晒得金黄的虾干挨着乌亮的蚝豉,挤挤挨挨的。“记着煮粥时放几粒,”她顺手把布袋往深处按了按,“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咽下去。”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布袋里的虾干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散发出阵阵熟悉的咸香。这味道像是把电白的海风、阳光都收在了一处,随着路途慢慢苏醒。
我忽然觉得,这袋子里装的哪里是海货,分明是姑母家那个暖融融的冬日。往后想念这个海边小镇时,取几尾虾干慢慢剥着,那檐下晒着的日头、穿堂而过的海风,便会顺着这熟悉的味道,一丝一丝地回到眼前。
- 上一篇:
神电卫漫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