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电卫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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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城镇钟鼓楼为茂名市仅存的明代钟鼓楼,内部雕栏画栋,是本地文化变迁的见证。林承恩 摄 |
蔡志强
脚步一抬,便踏入了古城的时间褶皱。
青石板路的缝隙渗着湿润的青苔,底下仿佛压着一层叠一层的年岁。钟鼓楼矗立在城中央,那始建于明代初期的谯楼,曾是神电卫军事领地的核心,历经七百年风雨飘摇。墙体大片斑驳,裸露出内里砖石的筋骨;新刷的白浆局促地黏在拱门边,像一道生硬的针脚,妄图弥合时间凿下的裂痕。风穿过飞翘的檐角,发出呜呜的低鸣——那是古城绵长而平稳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多少代人便悄然走过。
四条主街是古城的骨架,将小城勾勒出清晰的脏腑与血脉。明清时期的电阳试院、临水庙、玄天宫,虽已换上新颜,檐角瓦当间依旧镌刻着历史的回响;宜昌楼、国营商店之类的旧迹,大多只余下模糊轮廓,门面早已换成了新潮的招牌。
可市声从未断绝:自行车的叮当脆响夹杂着电动车的鸣笛,凉茶铺飘出的草本清气交织着奶茶店的甜腻,在街巷间酿成醇厚的烟火。
城心的人民公园里,老人们闲坐石凳,手里的纸牌在阳光下翻动,簌簌作响;孩子们的追逐与笑闹,像一群雀跃的麻雀,忽东忽西。公园一隅,那座寂静的古祠堂——严家祠,如今门槛磨得发亮,当年青年们匆匆的脚步,似乎还留在石缝里,正是一百年前中共南路第一粒火种悄然点燃的地方。
转入幽深的巷子,空间骤然收窄,人情却愈发醇厚。炊烟从老灶台袅袅升起,晾晒的衣物在竹篙上微微飘荡。左邻右里相见,总像家人般问一句:“吃了吗?”补鞋匠手里的锥子针线不停,与顾客絮絮聊着家长里短。对门的老人晃着青瓷茶杯,拖着悠长的调子应和一声。那腔调,竟和这慵懒的午后一般绵长。
行至北街,一股熟悉的焦香猛地拽住了我的衣角——是鱼炸。小摊前早已围了一圈人,金黄的鱼块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沥油的铁丝网架上,酥香的鱼块堆成了小山。
不必看,那滋啦的油炸声与浓郁的焦香,已勾勒出完整的记忆图景:外壳薄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雪白的鱼肉还裹着滚烫的热气;“淋胶粉”的阿姨手法利落,米粉、酱油、蒜蓉在铁锅里快速翻动,鱼丸、蚝仔与瘦肉应声入锅,混为一体,丝滑可口;油纸包着的糯米鸡烫手,咬开是香酥与软糯交织的滋味……味觉是身体里最忠实的史官,它镌刻的童年,比任何文字都要鲜活真切。
穿过北面的街口,像是陡然按下了快进键。回头望,北街的炊烟还在巷口缠成温柔的结。
新城广场坦荡开阔,玻璃幕墙反射着流云的影子,宽阔的车道上,车流的喧嚣带着迅疾而密集的质地。夜晚,这里是霓虹的流域:广场舞的韵律占据了广场中央,舞者翩然摆袖,肢体灵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沉实而充满年轻的力量;波浪池上,孩子们踩着发光的轮滑鞋,划出一道道流动的星轨。
我站在新旧的交界处,右手边是街巷飘来的饭香,左手边是高楼间呼啸而过的风,心底漫过一片温润的柔软。
这才恍然:古城从未被真正“封存”,它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不断生长。
老街巷里,有年轻人将老屋改成咖啡馆,手冲壶腾起的水汽,氤氲着百年木梁的纹理;新城的“电城文化客厅”里,冼太故里“好心茂名”,神电卫的千年历史被浓缩成长卷,静静铺展着厚重的过往与蓬勃的希望。政府大楼后方,那处原水厂蓄水池的旧址上,一座融着湖水、小桥与花草的公园正在建设中,不久后便会向市民敞开怀抱。
新与旧,从来不是针锋相对的对峙,而是一场温柔的对话——用不同的腔调,诉说着同一份对栖居之地的热爱与期许。
最后,我又折回北街,买了一份鱼炸,热腾腾地捧在掌心,穿过渐暗的街巷。我知道,当我咬下这一口酥脆,咽下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段可以随身携带的、沉甸甸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