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这片田野

一河两岸繁花盛开。丘林强 摄

黄绿相间的稻田。丘林强 摄

    钟琼珍

    我穿过这片田野，日复一日。

    我开着车子从家里出发，拐个弯，便上了河堤路。迎面撞上母亲河宽阔的河面，心就跟着宽起来。我顺着河流的走向前进，透过车窗，看见云在河里走，水在天上流。河堤路是热闹的，车辆川流不息，路的另一面充满年轻的气息，栅栏围起的那一段，是在建的新学校；从前宽敞的路面拐进去，是新建的广州小镇；再往前走，便是高速公路出口；想着将来的高铁出口也在这段路，于是这心，又随着这勃勃的生机雀跃起来。

    直到从河堤路上拐下来，驶进一片田野，我的心复又舒缓了。比之热闹，我更喜爱这一份广阔的宁静。田野似乎是无尽的，路就在田野的中间，笔直地伸展出去，很直，很直，望不到头。

    这并不是我的故土，我穿过它是为了另一个目的地。但认真想想，我真的必须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地去那个地方吗？又似乎不尽然。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进这片田野呢？我又仰起头来，哦，想起来了，对，是稻子开始低头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田野为我安排的那么多“绅士”，穿着黄绿相间的燕尾服，正谦恭地弯下腰，列队迎接它们的女王，这时候，我于是带着女王般的骄傲，挺直了脖子，下颌微沉，向它们回以致谢。

    我顺着这条笔直宽广的道路一直望过去。我看见一棵树矗立在某个交叉路口，长得像我小时候在家乡田地干活乘凉时的那棵树一样安静慈祥；我看见一块湿地长成一片绿洲，一群白鹭在悠闲地漫步；我看见偶尔闪过一片芭蕉林，它们的存在，似乎是让你的眼睛从大片的金黄里切换过来，不至于造成“审美疲劳”；我看见一座高脚风雨亭，有牧羊人在歇息。

    然后我上了一小段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村庄，小到可以一次性数过几户人家的小村庄，然而它却又不小，因为这里有果树，有鸡鸭鹅，有鱼塘，鱼塘边上有棵歪脖子枣树，有生机勃勃的菜园，有四处闲逛的狗，有挑担荷锄的人们。

    穿过这片田野，日复一日。我看着这些弯腰的“绅士”周身的黄绿相间逐日向金黄过渡，看着它们被变成一粒粒黄澄澄的“金豆子”装进大口袋，看着稻茬们倔强地立在那儿；我看着一部分稻田被犁翻过来，种上大芥菜，看着芥菜们每天换一个样，像变魔术似地疯长。“人勤地不懒”，人与地一同生生不息。

    当然也有仍旧闲散的田地，稻茬间慢慢地长出一点绿来，看着这些绿慢慢地把稻茬淹没，然后伸出紫色的、红色的头来，我认得，红的是麦蓼，紫的是紫云英，也还有头裹灰色头布的，大概是蒲公英，于是田野便变成一大块花毯子。这田地似乎同主人一起懒下来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或是这田地的主人另有起房建楼之类的重要事情要干，又或是主人啥事没有，就想放空放空自己，也让土地松弛下来。这世间万物的存在，总有它的缘由，顺着它们，总没有错。

    沿着这条路走，我并不觉着远离了河，我的走向和河流同步，我能感觉到它“汩汩”的脉搏，而且我知道那块因冬天干涸的绿洲里消失的白鹭，已迁到河岸的芦苇丛间。我们彼此不见，但我相信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我问河：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河说：我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我们会心一笑。我说：我的旅程那么短，而你从远古走来，走向天荒地老。河说：虽然我们的旅程不同，但我们的世界里同样拥有蓝天白云，拥有风云雷电。我说：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田野。河说：我的无数细支流像脉络般延展开来，滋润着两岸的众生万物，我与众生里的你同在，与田地间的万物同在。

    河有河的自信。

    田野有田野的底气。

    田野的底气，来自那个小村庄，来自那个小村庄里勤劳的人们，来自母亲河的滋润，来自这片天空里春夏秋冬的风雨云，来自生长在它身上的万物。但是，这自信与底气难道仅于此吗，面对田野与村庄构成的如动漫世界般美好的画面，我想起最近在网上流传的一句话：你不是处于一个和平的年代，而是处于一个和平的国家。风调雨顺是老天爷的恩赐，国泰民安是无数人默默奋斗的结果。

    大寒已过，一个生机潜伏、万物蛰藏的时令或将很快过去。春快来了，那长在闲散田地上闲散的野草，将会被犁翻的土地藏起来，为即将生长的庄稼储蓄能量。

    我想，我车上的歌也该换一换，奏一曲舒曼的《第一交响曲》，去迎接万物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