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草对视的那些日子

充满生机的小草。汪敬淼 摄

    丘艳荣

    “朋友啊，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草叶，是我凋零的心。”

    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九片小小的叶子，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席慕蓉的诗句就这样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只是诗中的“花瓣”替换成我眼前散落的“草叶”。

    这是一棵长在卫生间墙面上的草，极为平常又极为不平常。说它平常，是因为它毫无出奇之处，就是芸芸众“草”中的一种；说它不平常，是因为它长在瓷砖墙的缝隙间——光洁的瓷块与瓷块之间几乎连一点尘土都不见。可就是在这样一个似乎没有可能长出生命的地方，硬是长出了一株硬币大小的，绿油油的，生机盎然的小草。

    当这棵小草还是一粒草籽的时候，它是被风吹进来的还是被小鸟衔进来的，我无从知晓，它如何能在笔直而光滑的墙面上落脚，我也难以想象。反正，这粒草籽从最初萌芽出来的芝麻大的一点绿便开始吸引了我的注意。由此，我成为这棵小草生命的见证者。

    芝麻点绿慢慢伸展出了一片极小极小的椭圆形的叶子，然后是两片、三片、四五片、六七片……簇成一小团，紧紧挤在缝隙中，最后是叠出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圆，白色墙面像是绣了一朵绿色小花。顽强的生命在冰冷的墙面上开出了一朵“花”，实在是令我惊叹。它从透过卫生间玻璃窗的阳光那里分享到温暖，它从卫生间水池渗出的自来水中得到湿润。然而，我还是很好奇，那水泥和灰浆里竟然也能给予它生命所需的养分吗？我不禁对这样一个弱小而顽强的生命肃然起敬。

    有时候，我会特地在洗手后轻轻把水弹到它身上；有时候，我会轻轻地抚摸叠在最上面的一片叶子。叶子虽然很小，可叶片却也不十分单薄，摸起来肉肉的，挺有质感，边缘还有微微的锯齿感。有一次，有个女生进来恰好看到我在端详和抚摸这棵小草，她说：“哦，墙上怎么长了草？老师，我来拔了它。”我赶紧制止：“别别别，不要拔，让它长在这吧，怪好看的！”

    那女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好看吗？”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笑。

    当然，每天来这里的时候，我总要跟这棵小草对视一番，总会用眼神或者心念与它说些话，也与自己说些话。我不止一次地感叹：生命的坚强，有时候真的超乎我们的想象。就像眼前的这棵小草，它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破壁而出，在如此困厄的境遇中生机蓬勃。它不因为落在了瓷砖缝隙而悲悲戚戚，而是战胜环境，生存了下来。生命应当是坚强的。不然，小草怎能在此间生长，甚至开花？生命应当是坚强的。不然，被雷击火烧后的树木怎能在灰烬中重生？生命应当是坚强的。不然，北极熊怎能在极寒的气候下存活？生命应当是坚强的。不然，在高温、低温、高碱、高酸、高压、高辐射的环境中，怎能有微生物的存在？这些坚强的生命给一切生命以鼓舞、以榜样。

    然而，生命的脆弱也超乎我们的想象。

    这株小草，上午还好端端地长着，或者说整整三个季节它都好端端地长着。在春天萌发，在夏天青翠，在秋天黄了叶子，仅仅一片，这片叶片黄了、薄了，却仍然紧紧地与其他八片叶子拥在一起，不离不弃。算一算，我竟然与这棵草对视了差不多二百七十天。然而，不知从何处伸出的“命运之手”将这棵“坚强草”连根拔掉了。那九片叶子攒成的小小的圆支离破碎，散了一地。

    日历上的秋只剩最后一页，瓷砖墙上坚强的生命在冬季到来的头一天里，以非自然的方式骤然结束。

    生命的坚强和脆弱，都超乎我们的想象啊！我从这棵从瓷砖缝中长出的小草身上见证了生命的美好与奇迹，也因它猝不及防遭受意外而唏嘘而心疼。

    在与这棵小草对视的二百七十天里， 我也在不断地感悟与成长。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物种都不容易。像这棵小草，它无从选择自己的生存空间，却在困厄中完成自我成长、自我升华。虽然命运无常，“草坚强”被一个比它强大的物种轻而易举地除了去，但我相信，草芥的顽强和坚韧正是它们生生不息的根本原因。来年春天，瓷砖缝里一定还会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