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青绸衫”
![]() |
●李远芳
我们粤东客家人,都是听着睡前童话《老虎外婆》长大的。童话里,两姊妹要去外婆家,越过山岗时,一只老虎蹦了出来,谎称是她们的外婆。姐姐说:“你不是,外婆是‘着青衫’的。”老虎扯下几片芭蕉叶,裹在身上说:“看啊,外婆的青衫。”
我很喜欢这个情节,每晚听阿嬷讲到这里,都要想象芭蕉青衫的样子。长大后听说,东莞、深圳一带客家人的民间故事里也有这个情节。只是“老虎姐婆(外婆)”换成了“熊家嫲”,也就是母熊。
自家种的芭蕉,是不香的,在惠州、深圳等地,人们叫它“牙蕉”。在梅县、潮汕等地,人们叫它“弓蕉”。牙蕉、弓蕉,都是以形态命名的:弯弯的芭蕉果,就像一个獠牙,又像一把弓。量词呢,一把蕉,我们叫“一托蕉”,或“一梳蕉”。一只手托起来的芭蕉的量,就是“一托”;一根根芭蕉如梳齿般稠密有序地排列着,就形成“一梳”。似乎某样事物在一个地方越是常见,那个地方与它相关的词汇就越精准。正如游牧民族的语言中,与马有关的词汇丰富;在寒冷地带,与雪有关的词汇也多。在我看来,我们方言里的一托蕉、一梳蕉,也比一把蕉更生动。
自打有记忆起,家里隔三岔五就会出现一串芭蕉,这些土里土气的芭蕉非但没有香气,表面还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小时候喜欢它们的甘甜,可自从尝过表皮鲜艳光滑、果肉香气诱人的香蕉后,就有点嫌弃它们了。
在民间,水果一般都被赋予了果语,像橘子代表“大吉(橘)大利”,榄子代表“揽子”,甘蔗代表“从头甜到尾”,它们都是喜庆的,唯独芭蕉……一日,为了探望生病的亲戚,我到水果店去购买礼品,正欲挑选香蕉,妈妈一把拉住我说:“病人本身就心肝焦,你还送蕉!”过后才了解到,广东许多地区都有不宜以蕉赠病人的说法。
似乎为了弥补果实的遗憾,芭蕉叶倒是与喜庆密不可分。过年的甜粄、清明的艾粄、冬至的萝卜粄,和喜宴中的发粄,蒸熟后都黏乎乎的,拿滑溜溜的芭蕉叶来垫着,再好不过了。软糯的糕点里融入了蕉叶的清香,要是用蒸笼纸来垫,就少了这份岭南田园的气息。
人似乎到了一定年纪,各种感官都会来一场返璞归真。先是味觉。如今相较于香蕉,我反而偏爱土蕉的醇厚与本真。我竟开始缠着老母亲去郊外寻找“牙蕉”。再就是听觉和视觉。识字以后,看了冰天雪地、金发碧眼的童话,就不喜欢听老虎外婆了。直到这些年,对远的向往逐渐转化为对近的热爱,才重新痴迷于此类沾满脚下泥土的故事。
一日,从市场回家的路上,我瞥见芭蕉叶在阳光下随风摇晃,滑溜溜的叶面反射出亮闪闪的绿光。忽然想到,要是在芭蕉树下画一只老虎,在老虎身上画一件芭蕉青绸衫,那是一幅多么具有岭南色彩的童话插图啊!
(作者系广东作家)
- 上一篇:
人世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