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富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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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图·剩山图》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资料图片 |
●李钰焱
秋雨裹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微凉,漫过富阳的街巷与江岸,将远处的山影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卷《富春山居图》重叠——遥想六百多年前,黄公望便是在这样的烟雨中,以笔墨为舟,载着富春山水的魂魄,驶入了永恒的时光。
这是我与富阳的初遇,恰逢一场秋雨,仿佛这座城特意为远道而来的访客拉开了最贴合其气质的幕布。
郁达夫故居隐在富阳老城区一角,白墙黛瓦,木门斑驳,与周围的民居并无二致,却在秋雨中透着一股别样的肃穆。小小的天井里,几棵大树在雨中愈发青翠,墙角的青苔带着岁月的痕迹静静铺展。正屋的陈设简洁朴素,一张旧木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郁达夫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文人的不羁与悲悯。
我在中文系读书的时候就专门研读过郁达夫的作品。郁达夫写故乡,“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时山。碧桃三月花似锦,来往春江有钓船。”字里行间满是对富阳的眷恋。可这份眷恋,终究抵不过家国破碎的痛。当战火燃起,他收起笔下的风花雪月,以笔为枪,从事文学创作与抗日宣传,将个人的悲欢融入民族的苦难。
故居的侧室,陈列着介绍郁达夫与兄长郁华事迹的文字与照片。郁家两兄弟,一文一武,却同样以热血赴国难。兄长郁华身为法官,刚正不阿,因严惩汉奸屡遭威胁,却始终坚守气节,最终于1939年被日伪特务暗杀于上海街头。1945年,郁达夫在南洋从事抗日宣传,身份暴露后被日军秘密杀害,尸骨至今不知所终。
秋雨在窗外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段悲壮的往事垂泪。郁家兄弟本可以在富春江边守着安稳的岁月,却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用生命诠释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如今,故居的庭院依旧,雨打芭蕉的声响是否还是当年他们听惯的旋律?物是人非,唯有这份家国情怀,如同富春江水,在岁月的长河里从未停息。
沿着江堤漫步,鹳山在烟雨中愈发苍翠,山上的“春江第一楼”飞檐翘角,依稀可见。据说,郁达夫年少时常常登临此楼,俯瞰富春江景,构思文章。登高上楼,富春江全貌尽收眼底,江面烟波浩渺,雨雾缭绕。
幸得主人安排,我参观了黄公望隐居地和新建的黄公望纪念馆。黄公望隐居地位于富阳区东洲街道黄公望村,六百多年前,年近八十的黄公望便是在这里结庐而居,耗时七年,绘就了《富春山居图》。他的结庐地“小洞天”在竹林深处,南楼是他的画室兼书房。想必他画《富春山居图》多半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雨雾朦胧,山水都带着灵气。
站在一幅巨大的《富春山居图》复刻品前,我仿佛能感受到黄公望作画时的心境——他以“浅绛山水”之法,用淡墨、赭石与花青,将富春山的雄奇与富春江的温婉,刻画得淋漓尽致。画卷里,江水蜿蜒,渔舟唱晚,村落点点。他以笔墨构建了一个宁静祥和的精神家园,而这份宁静,正是无数人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谁曾想,这幅凝聚了画家毕生心血的杰作,竟在后世遭遇了如此曲折的命运——清代顺治年间,藏家吴洪裕临终前欲将其焚烧殉葬,幸得侄子从火中抢出,却已烧成两段。前半卷“剩山图”,几经辗转,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后半卷“无用师卷”,则流落海外多年,后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一幅名画就此被海峡隔开,如同两岸的乡愁,隔着滔滔江水,望眼欲穿。2011年,“剩山图”与“无用师卷”虽曾合璧展出,可那份因分离而生的遗憾,始终萦绕在无数人的心头。
在当地朋友的带领下,我还走访了富阳大源镇蒋家村。它位于富春江畔,坐西面东,环村皆山,大源溪自南向北流经村口汇入富春江。村里有两处地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是麦家书屋,当代著名作家麦家本姓蒋,蒋家村正是他的出生地;另外一处是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在这并不繁华的乡居野地,竟然有这么一个完整的红色报刊史料研究馆,确实令人称奇。
我站在江堤上,望着眼前的富春江水缓缓东流。郁达夫的文字,黄公望的笔墨,郁家兄弟的热血,都已融入这片山水,成为我记忆中珍贵的一页。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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