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羊城之旅
![]() |
|
扫码关注文化周刊 |
●米哈乌·鲁西内克
有个国家叫中国,(从波兰)飞上十来个小时便能抵达。可落地后很快就会发现,每个地区、每座城市——都自成天地。若要找家餐馆,第一道难题便是:粤菜、川菜、滇菜还是湘菜?湘菜我只推荐给热衷极限体验的勇士——虽说在川菜馆你也可能撞见名叫花椒的香料,直吃得唇舌酥麻。这感觉一刻钟后自会消退,但足以让你惊慌失措,惹得本地食客会心一笑。
在中国,万事万物都别具一格。倒不是真的万事万物,但譬如餐桌上奉的总是一盏滚水,不像欧洲或美国那般端上冰水。启程前学用筷子自是明智,可别妄想能练就当地人那般行云流水——他们看着我们颤巍巍用筷子夹炒蛋的笨拙模样,最多投来宽容的一瞥。当我们炫耀欧洲图书印数、书展客流量这类自认引以为傲的数据时,心里得明白:这根本触动不了中国人——单是京沪两城人口就已超过波兰全国,而广东省的常住居民,足足有近一亿三千万。
我在广州的向导是黄礼孩先生,诗人、文学杂志主编兼文学俱乐部创始人。他总是面带微笑,识遍该识之士,待人热忱至极,更是波兰诗歌的知音。他领我参观了童年偶像李小龙故居(其父原是邻近粤剧院的台柱)。四壁除了经典剧照,还缀着箴言。其中我最爱这句:“Then smash them,crash them!”但这并非武打片台词,竟出自他将一首中国古诗词翻译而成的英文诗作《别离》(The Parting)。我远渡重洋来到羊城,方知李小龙还是一位诗人。
在某个宏伟现代的图书馆前,有一大片广场,有位老者正用巨笔蘸水挥毫。围观的孩童目光灼灼,看他运笔如行云流水。岭南暖意氤氲,墨迹未成已渐干,老者却浑不在意,依旧笔走龙蛇。这场景使人恍惚,且深藏隐喻,凭各位看官自悟。
在广州方所书店里,我写的《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中文版分享会正在举行。译者茅银辉教授参与,礼孩主持对谈。一百五十余位听众凝神聆听那位不爱远游却诗传四方的异国诗人故事。现场几乎全是中国读者,他们犀利的提问让我顿悟:中国,比我的想象中更近。
六年前初访羊城时,礼孩赠我友人所作的辛波斯卡版画——那是我见过最传神的肖像。我小心卷起带回波兰,装裱后悬于我有幸主持的辛波斯卡基金会墙上。后来基金会搬迁,画作竟不知所终,下落不明,也许是掉在了搬迁的路上,我为此感到万分惆怅。去年重访时,我在宴席间向礼孩叹惋。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片刻便携着同一版画的复刻版归来。如今它又重新在基金会的墙上,静观岁月。
临行前日,我正打算去市场买些茶叶作手信,礼孩领我来到全国闻名的茶业集散地,向人介绍我是“著名作家”(我试图辩解未果,只因拙作中文版刚刚面世)和“专栏作家”(这回我坦然接受——心知必将有此一篇)。我们先品了陈年普洱,又尝红茶,再试柑橘茶,终以菊花茶收梢。数小时后,我提着两大袋茶叶出来,怀揣详尽的冲泡指南,双手却不住颤抖——许是体内茶碱汹涌作祟,直到翌日登机,我才沉入梦乡。醒来时,已身在截然不同的天地。
(作者系波兰雅盖隆大学教授,译者林歆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波兰语系主任)
- 上一篇:
色彩的对话:宋韵美学与文艺复兴
- 下一篇:
人世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