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家训
劳小颖
我的“家”,始于一块沉甸甸的黑板。
它并非立在我执教三十三年的教室,而是根植于记忆深处,在老屋堂屋的土墙上,由我的祖父一笔一画亲手刷上的。那“黑”,是锅底灰混着蓖麻油调出来的颜色;那“板”,是将老杉木刨平后的温润之材。
祖父没念过几年书,却把处事与为人的道理看得比天大。他的教诲不在办公室,就在这方黑板前。我至今记得,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他曾在黑板上画出我们村背后水渠的走向。祖父曾经让我的外公和几个老家伙一起去担石修渠,修的正是滋养我们全村田地的水渠。他当着众人的面,用粉笔点着图纸,声音沉稳:“支渠修好了,受益的不只是湖边村人,更是整个集体。出这份力是本分,也是功德。”
平日里,他常对乡亲们说:“日子要过明白,心里得有数。这黑板,就是咱家的道理。”
我的父亲是祖父最大的骄傲,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从空军学校毕业,本可翱翔天际,却因一份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教育的赤诚选择回乡,回到了镇里小学的三尺讲台前,他从一名教师成长为教导主任,最后成了校长。
父亲的手,让那块旧黑板有了温度。
一盒粉笔,几种颜色,就能把老屋的夜晚点亮。他握粉笔的姿势有些笨拙,手上还带着劳作的粗糙。写“人”字时,他说这一撇一捺就像人站着一样,堂堂正正;写“家”字时,他说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就是让人心生温暖的家。
他更爱画图。用白色粉笔慢慢描出国家的轮廓,像一只昂首的雄鸡,然后在南边轻轻一点:“看,这里就是化州,咱们的老家。”有时也画飞机,翅膀总是宽厚有力——那是他记忆里在空军学校时看到的样子。
粉笔灰静静飘落,在黑板上方打着旋,像初冬的薄霜,也像悄悄流逝的时光。
父亲教我们读诗,总要配上他的画。教“江南可采莲”,先用绿粉笔画几片圆圆的荷叶,再用粉色的点几下,算是荷花。读“粒粒皆辛苦”时,他枯瘦的手捏着黄粉笔,在黑板上点出沉甸甸的稻穗。夏日的夜晚,他的声音混着虫鸣和粉笔的沙沙声,那些古老的诗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印在了我们的脑海中。
父亲走得突然。那年我刚背起书包,他才四十一岁。从此,老屋里的黑板再没人去写。那盒彩色粉笔被母亲收进柜子深处,黑板彻底“安静”下来。我们五个孩子常常站在黑板前发呆。那些字画还留在上面,可那个握着我们的手一笔一画教写字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多年里,我常常绕着那块黑板走。父亲最后在黑板上写下的“春天”二字,慢慢变得模糊,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多年后,我从师范学校毕业。第一次登上讲台捏起粉笔的瞬间,我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模仿起记忆里的姿势——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住粉笔中段,小指自然而然地微微翘起,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在黑板前为我们画出整个世界。
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里。二哥在乡下当了四十年“孩子王”,粉笔灰落满他的肩头,也落进了他的年华,把一头黑发渐渐染成了粉笔的颜色。我的先生虽然后来去了机关单位,可说起教案板书,眼里仍闪着光。最让我惊喜的是女儿的选择。她从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后,明明有通向大城市的坦途,却毅然选择回到家乡,回到母校教书育人。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的背影,我忽然明白:这支粉笔,我们一家人谁都没有真正放下。
前些年翻修老屋时,工头打量着那块黑板:“这旧物件,拆了吧?”
“得留着。”我脱口而出。
后来我们请了老师傅,用薄凿子小心地把它从墙里取出来。如今它立在我的书房墙边,像个安享晚年的老人。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凑近细看——祖父用白粉笔画的沟渠还隐约可见,父亲写的诗句覆在上面,我初学写字时歪斜的“人”字还在角落。最新的是女儿前年用红粉笔写的化学方程式,工整利落。
我心血来潮,拈起粉笔写“家”字。收笔时,手腕往下一沉——这个顿笔的劲道,还是父亲把着我的手教出来的。粉笔灰静静飘洒,新痕叠着旧迹。
这块沉黑的板子,默默守着我们四代人的晨昏,从不说话,却记着每个人的来去。它就这般候着,等哪天孩子们走过来,顺手捏起粉笔,续上我们没写完的句子。
本版统筹:邱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