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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菰米几乎绝迹,它的变种便是今日的茭白。 |
●钱红莉
读书祛暑,必须是古籍。
坐在散发淡淡植物香气的蔺草席上,手里拿的是《西京杂记》。读着读着,一颗心渐趋宁静……随着年龄增长,渐学会,以文学的视觉看待世间一切,便也少了许多内耗及困苦。甚或,连苦夏避暑,也要一并躲进文学里。
《西京杂记》短小精悍,相当于微博纪事。纵寥寥几行,下笔简淡,却也有着万千气象。一节一节,圈圈点点,反复咂摸,爱不释手,不觉一日将尽。
抄一节:“乐游苑自生玫瑰树,树下多苜蓿。苜蓿一名怀风,时人或谓之光风。风在其间,常萧萧然。日照其花,有光采,故名苜蓿为怀风。茂陵人谓之连枝草。”
白描一样普通的植物,明白晓畅一如家常话,却将这汉语运用到了化境——倏忽间,汉朝的春天栩栩眼前。数十汉字,一经如此的排列组合,何以便成了珍珠璎珞,瞬间活泛了起来,自带奇异光彩?
这便是功力。高手作文,亦如刀客锦衣夜行,万千华彩皆遁于无边的光风霁月之中了。
难怪得了鲁迅“意绪秀异,文笔可观”的评价。
这里的“乐游苑”,与李商隐《登乐游原》中的“乐游原”,为同一地点。原为秦宜春苑,汉宣帝神爵三年,修一乐游庙,以此得名。
倘有机会去长安,乐游苑,想必要去的。遗址,也不知还在否。
再看这一节:“太液池边皆是雕胡、紫萚、绿节之类。菇之有米者,长安人谓之雕胡;葭芦之未解叶者,谓之紫萚;菇之有首者,谓之绿节。其间,凫雏、雁子布满充积,又多紫龟、绿鳖。池边多平沙,沙上鹈鹕、鹧鸪、鵁鶄、鸿鶂,动辄成群。”
又是一段异常高超的白描,寓植物、动物于天地自然一炉,动静适宜,胜景皆出。
彫胡,即“菰”,一种草本植物,生浅水中,叶似芦苇,根茎可食,秋天结实,状如米,故称“菰米”,六谷之一,在古代属于高档的饭食。
李白在《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中写:“……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李白面对这一碗菰米饭,都要再三道谢而惭愧得吃不下,可见菰米的珍贵。
杜甫《秋兴八首·其七》同样写到菰米:“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再读宋玉的《讽赋》:“为臣炊彫胡之饭,烹露葵之羹,来劝臣食。”以及王维的《登楼歌》,更见菰米乃奢靡之物了:“琥珀酒兮彫胡饭,君不御兮日将晚。”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于菰米的叙述,简洁不芜,也可当小品文模范之作:“菰生水中,叶如蒲苇,其苗如茎梗者,谓之菰蒋草,至秋结实,乃彫胡米也。”
至今,菰米几乎绝迹,它的变种便是今天餐桌上的茭白。如此,六谷变成了五谷,故,如今才有“五谷杂粮”之说。
(作者系媒体人、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