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忆

    ●文 嵊

    潮汕人祖祖辈辈喜欢喝粥。一天没喝粥，就好像欠缺点什么。

    在我的记忆中，有不少和粥相关的难忘往事。小时候，家里孩子多且经济条件不好，我们基本没办法全家都吃饱，父母常常把“结”一点的糜（“结”是潮汕话“稠”的意思；“糜”是潮州话“粥”的意思）让给我们吃，他们则只能喝粥水，半饥半饱地度日。

    读小学时我们每天都要回家吃午饭，最开心的就是能看到桌上有一小铁盆“结糜”——那是母亲外出种地之前备好的。父亲在大队部做记工员，每天早出晚归。母亲则基本一整天都在海边自留地里干农活。母亲把粥煮好后均匀地分在小饭盆里，粥在盆里冷却后凝固成团。我们在粥上浇几勺前晚吃剩的鱼汤鱼碎，很快就能把粥吃完。那时潮汕地区没多少家庭能经常吃上肉，只能偶尔专门去市场上买点猪肉回来煎油。但海鲜海货则不同，我们村在南海边，祖祖辈辈打鱼为生，出门便能打回不少渔获。大人煮鱼时会下点姜葱蒜等调味，虽然少了油水，但也十分鲜美可口。

    记得一个夏天周末上午，我自告奋勇给母亲送午饭。我拎了一个小“食格”（潮汕话，指上下两层的铁制提壶），走在去海边的泥路上。快到海边时，天刹那间黑了，旋即暴雨倾盆、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身形弱小的我几乎就要被阵阵强风吹走。我急中生智，紧紧抱住路边的一棵木麻黄树。不久暴风骤雨消停了，半晌我还紧紧抱住那棵树。松开双手后，我发现夹在树干和身体间的“食格”完好无损，我似乎还能闻到里面白粥的清香。在不远处劳作的母亲早已扔掉手里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过来，不顾风雨沙土，呼天抢地寻找我，直到看见我毫发无损捧着“食格”坐在地上，她一下子嚎啕大哭，紧紧抱住浑身泥水的我，脸上雨水和泪水交融，听我诉说完缘由，一下子开怀大笑，满脸的欣慰和自豪！前几年旧地重游，发现那条路已修葺一新，那排木麻黄树苍劲挺拔，海边多了很多新建筑，显得生机勃勃。我走到那棵树旁，静静怀想母亲昔日的泪光和欢笑。

    高中毕业后，我从潮阳一中考入深圳大学。那时从老家到深圳，要坐整整一晚长途汽车。车一般七八点开出，午夜时分会在鲘门停下休息片刻。出门前，父母会特别多给我几元，叮嘱我半路停车歇息时要吃碗“鱼糜”（鱼粥）。我清晰记得，鲘门附近的那碗鱼糜，汤水温清，米粒疏朗，熟而不烂。粥里放的海鲜海货比我家里的多，除了有圆身剥皮鱼，还有花甲、珍珠蚝甚至虾、蟹等多种海货。粥里还会有点五花肉及姜、葱、芹菜、芫荽、马蹄番茄和潮汕冻菜等配料。那碗美味，鲜透时空，至今想来都垂涎三尺啊！这碗“鱼糜”，减轻了人们长途颠簸之苦，激励人们更加欣然地奔赴远方。

    后来，深汕高速公路通车，乘车时间缩为四五个小时，很少人会在半路停车吃饭。路边那碗鲜美无比的鱼糜，慢慢地也找不到了。

    我想，喝粥，和喝工夫茶一样，是祖祖辈辈潮汕人的生存所托，是千千万万潮汕人的身份标识。粥里有潮汕人的日常，有潮汕人的传承和基因。无论何时何地，潮汕人内心对粥的美好回忆，都将滚烫清香。

    我自忖，有空时，一定再去收集多些喝粥的美好记忆，装满它几箩筐。

    （作者系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