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有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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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FP供图 |
●蔡华建
唐江药材店是镇里最古老的中药铺,门面是结实的木梁,显得特别高大与厚重。那掉了金粉的牌匾,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孤独地站在阳光下。店内幽深,有些幽暗,也有些安静,但一跨过那潮湿的木门槛,就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父亲是个老中医,他曾在中药铺里坐过堂,他就在中药铺门口的木桌上为病人把脉、写处方。他的处方很特别,是用毛笔写成的,他屏息把脉,然后铺纸、舔墨、提毫、顿笔,那纤秀的毛笔小楷,字字灵动飘逸,在处方纸上跃动着,仿佛让人读到的不是一味味的中药名,而是一张书法字帖。
父亲开好处方,叫一声“拣药”,店里的伙计们便开始忙碌,伙计把处方放在柜台上,用纸镇压住,又在处方旁摊开几张黄皮纸,手抓小秤,看一眼处方,便径直走向后边的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匣子前,取出那味中药,称一称,不足时添一小撮,多了则轻轻地抖去一些,返回柜台,均匀地分倒在黄皮纸上,然后再看第二味药,称药、分药,来回反复。称完药,伙计麻利地舞动着手,折纸、压紧,手向上一举,便扯着了吊在柜台上像一个个纺锤似的线圈,一手药包一手线,前后左右地缠绕,很快一包药便包好了。他们包药,动作轻柔而熟练,如舞如歌,行云流水一般,仿佛是一场表演,若是病人本人见到,一定也会减轻许多的痛苦。
当一包包药在柜台上叠好,我无论怎样也感觉不到这药的苦味,相反,倒像是放在桌上的一盒盒精美糕点,美味无比,拎在手上,那绝不是要去见一个病人,而是去走亲戚时的礼物。
我喜欢去药材店,因为在那儿,我可以闻到熟悉的中药味儿,还能见到那位温婉秀美的阿姨,她喜欢和我说话,她有时会打开挡板,带我走到柜台里边。我便闻到有一点苦,有一点儿甜,又有一点植物的香,有一点儿干涸的涩,似乎山野的气息、溪水的动静、鸟雀的鸣声,都在眼前、耳边,心底非常的踏实。
我能看到深色古朴的药架上,是一格格的抽屉,表面是用方正的楷体字写着的药名:黄芪、金银花、茯苓、川芎、木通、秋桑叶、夏柘草、北沙参、苦参……我跟着她一路走过,像走在大自然中,见到无数熟悉的玩伴。我有时捧起一味中药,细细地品看,能看到曾经的草虫鸟兽,看到生命的气息,天涯何处无灵药,如今它们都豁达大度,随遇而安地栖居于这小小的匣中了。
她有时会拉开药匣,抓一把党参、枸杞或红枣放在我手中,那股干而甜的味道,直渗心怀。我喜欢她身上淡淡的中药香,那种大自然里的草木花香。她皮肤白净,该是映和了各种药材的光辉,即使长长的药匣幽深,她也似乎闪着青春的光芒。
我也喜欢匣子里的各种中药,它们带给我自然的味道,它们是大自然的精华,晾干了住在各个匣子里。而许多的中药,也是孩子们的手抚摸、采摘过,又在这里与我会面。我小时候,常拣了蝉壳、八角茴,割了辣蓼草、鸡屎藤,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植物,晾干了拿到药材店里来,仿佛身边一切的植物,都毫无例外地能入药。我常想,它们以其纤弱、静止的身姿,陪我嬉戏,陪我成长,又以纯朴的意志,以始终不渝的爱,投身为中药,解除我们的痛苦。
父亲特别讲究配药,常常说起他的处方灵妙之处,就在于某一味药不可多,也不可少,多了少了,药效就完全不同了,这似乎不只是父亲药方的奇妙,也该是中药的奇妙与神秘吧。
父亲也常对拣了药的病人反复交代,彼味药要炒熟,此味药冷水浸,交代得清清楚楚,若是病人不明,则重复几次,父亲在医嘱时,总是语气温和,面容和蔼,眼神纯净,一如中药铺里的时光缓慢流淌,让人安心起来,相信这一剂服后,药到病除。这中药铺里,有等待,有心急,最终心安理得。
“党参60克、熟地黄80克、山茱萸60克、泽泻60克、茯苓80克、黄芪40克……”
一味味中药,罗列整齐,在药包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不知道这是一个治理什么病的方子,只是它依旧贴在黯黑的墙上,渗透着岁月的沧桑和温和的药味儿。
各式的药材,混着一起投入煲中,慢慢地经历水与火的煎熬,文火悠悠,煲里开始发出吱吱声,苦味弥漫开来,有股温情的轻烟升腾起来。我看着祖父一口一口地喝下苦涩的药汤,我真希望,那中药生命与精灵都喝进了祖父的体内,他的病能好起来。
中药虽苦,但我却从小不怕喝中药,相反,仿佛吃中药是一种现世的快乐。我喜欢冰片作引的所有中药,那亮晶晶的冰片,加入这夜色沉淀的中药汤,就如夜空中一颗闪亮的星星,虽然最后消失了,也仍然闪着晶莹的甜光。
人有药性,其实更应该说药也有人性。草木森森,每一味中药都有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吸纳了精华灵气,呈现出大地之美。
我喜欢那个古老的中药铺,那是童年留给我记忆的甜味。我也喜欢每一味中药,那是如今我思念的苦味。无论甜与苦,都是我心中的香味!
(作者系广东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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