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的人生算法

    ●陈思呈

    我初三那年的数学老师姓蔡，是个很有文学才华的人，讲课非常生动。他抱怨我们的作业错误太多，说：“我对你们用心良苦，你们对我居心不良。”他长得浓眉大眼，没想到浓眉大眼的他一肚子的冷幽默。

    我非常怀疑蔡老师是双子座，根据星座分析的资料，这个星座的人，头脑的文理科思维都很发达，既善于理性分析又善于发散联想。所以蔡老师总能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数学，这让我很难抵挡。我的数学本来是长年困难，到了初三突飞猛进，中考考了114分（满分120分）。我把这个分数和这个老师一起都记得很牢。

    今年一个偶然机会，我跟蔡老师重逢，还有一个小小的旅行，到他曾经插队下乡的村子里去。路上他聊到当时插队和工作队那些事——那时他们每天都算“七分工”，也就是说，每个知青算0.7个工分。蔡老师当时得到的工分是：一个工六毛钱，七分工则是四毛二。他有个好朋友叫国文，也在同一个农场干活，但他得到的工分少，算下来每天只有一毛二。

    可怜的国文对蔡老师说：咱们同在场上做，你一天四毛二，我一天一毛二，同人不同命。

    蔡老师毕竟是数学老师，立刻这么劝他：“国文，你要倒过来想。我回家休息一天就等于损失了四毛二，你回家休息一天就只是损失了一毛二，所以，我休息一天，你就可以休息四天。你的生活是不是比我舒服得多？”

    这当然是一种“诡辩”，但国文难以反驳，似乎有被安慰到。

    路上还有一件事，他也说出让我深思的算法。

    那天我买了一个东西特别贵，后来有个渠道，能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同样的东西，为了平仓，我又买了好几件。

    蔡老师说：你想的是，买得越多越划算，之前亏的就越少。但有的人想的是，如果之前没有买就好了，现在不管买多少，都是亏。你的算法比较快乐。

    他这么说让我模糊地感到，快乐与失去或者得到也许没有必然联系，有必然联系的可能是“怎么看待这个事”。

    像这样的算法，其实我以前曾在西游记中的银角大王那里见识到。

    那是平顶山一节。孙悟空利用两个小妖怪的轻信，用假葫芦骗走了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真葫芦。得知两个小妖的错误，两个大王很生气。

    但银角大王气了几秒钟，就对金角大王说：“我们有五件宝贝，就算去了两件，还有三件。”

    金角大王一听，对噢，三大于二，在手里的还是比失去的多，立马神清气爽，不生气了。

    其实即便失去三件甚至四件，只要还有，他们就不会生气。因为他们的算法是：只算自己还拥有的，不算那些失去的。

    这个算法的好处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建设性。

    只有“用好”我们拥有的东西，才能建设性地改变生活。西谚说，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同理，为丢失的葫芦哭泣也毫无意义。把眼光放在剩余的三件宝贝上，就可以进行一些有意义的谋划。

    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是，两个小妖闯下这么大的祸，丢失了宝贝，却没有畏罪潜逃，而是乖乖回来，两个大王也没有惩罚他们，只是不再给他们派活儿，说：“不差这样的废物去！”所以两个小妖连连说：“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

    显然，这两个大王的宽容和豁达，超乎常人。这两个小妖不合常理的行为（没有畏罪潜逃），也可以说是对这两个大王的了解，对他们有信心。

    ——事实上，这就是模型化的故事：角色如何行动，都按故事的设定来，是民间故事的“剧情需要”。情节只是通向预定结果的过程，为了情节需要，可以“不合常理”。所以，两个小妖反常规地回到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那里，听到了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一番话，那都不外是一种情节需要。

    但假如我们暂时忘记故事法则，把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想成两个真实存在的人，想象他们这番话，细品这番话，会有一种感动，为他们的豁达和憨厚。

    这也正如我听到蔡老师在算工分时安慰国文，我想，人类社会大多时候都充满了固化的计量，以及单线的算法。如果我们怀疑那些固化的部分，并把单线的算法推翻，我们生活的创造性就会被创造出来。蔡老师就是这么一个富于创造性的数学老师。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