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冬
何小雯
我家在母亲的操持下,四季分明,蔬菜花儿是春,荔枝龙眼是夏,水稻是秋,炉火是冬。
冷风四起气温骤降的冬日,厨房是个好地方,有温暖的土灶,有红红的炉火。一入冬,母亲就爱围着炉火转,一如我们小时候。
冬日里的炉火,像是不会熄灭的火种,永远敞开着红艳艳的胸膛,等着母亲的前来。炉火上的两口大铝锅,一直盛着水,水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为冬日送上一缕暖融融的蒸汽。母亲会用葫芦勺子加多两勺凉水进锅里,待在地里干活的父亲以及在外撒野的哥哥和我归来,母亲便为我们打两盆热水,洗手洗脸。冬日的冷在接上热水的那一秒,就撤退了。
炉火是不会被浪费的,铝锅是不得空闲的。除了热水是常备的,还有地里刨的各类吃食。母亲会往锅里扔进花生、芋头、玉米、鸡蛋、土豆……这些吃食被炉火慢慢炖着,和冬日的寒冷对抗着,慢慢取得胜利。美食的香气升在空中,一点点蚕食冬日的冷气。玩到肚子饿了的我,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常常在家里的烟囱冒出香味时,就迎着炊烟的方向跑回家,一头扎进厨房,急哄哄地掀开锅盖,筷子胡乱一通夹,夹了满一大碗,才心满意足抱着碗蹲在炉火边上吃着。母亲总是看着我摇头,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遇上节日或是全家协力劳作的日子,例如我和哥哥随着父亲去山里扛木桩时,母亲会尤其大方。平日里不舍得吃的小香菇,不舍得宰的老母鸡,都会在这些日子里被安排上。鸡肉、香菇、红枣、铝锅、炭火,融为一体,如一片灿烂的向日葵,暖洋洋的,开在冬的凛冽里。香菇软在鸡汤里“游泳”的时候,我们一家子也整整齐齐围坐在厨房了。我们挨着炉火,拿一个水桶当柱脚,上面放一竹簸箕当桌面,吃得很满足。母亲吃几口又停下来,给父亲勺汤,给我和哥哥夹鸡腿,还得忙着拨弄几下灶膛里的炭火。
冬日的炉火和地瓜是最配的。母亲早早为馋嘴的我备下了许多地瓜,满满当当堆在柴房角落里,在静好的岁月里待着,褪去泥土的新鲜味儿,慢慢沉淀,积成香甜。我嘴馋了,母亲就洗几条地瓜,埋进炭火堆里,并守在灶膛边上,看着炭火红红黑黑间,仿佛给地瓜施了魔法,生脆的地瓜慢慢变软变皱,瓜皮像被抹了黑。空气里飘起地瓜诱人的焦糖香味时,我这个馋猫已经忍不住了,拿火钳扒拉几下柴炭,夹出甜到漏汁的地瓜来。我顾不上烫,忍着痛把地瓜掰断两截,黄澄澄的肉身裹挟着热气腾腾的白烟,直逼我的眼鼻,我咬一口地瓜,呵一口热气,囫囵吞下。母亲在旁,看着我被地瓜焦皮染黑的脸,笑得合不拢嘴。寒冬,竟也变得有了甜味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走着,没有太多明显的痕迹,只有炉火依旧,红艳艳的,时而发出柴炭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声声催着岁月老。老了的母亲,住在新建的房子里,依然喜欢守在冬日的炉火边上。为了守住母亲的喜欢,盖新房的时候,大伙特意留下院子西北角一大块空地,盖了个独立的平房作厨房。宽敞的厨房可以容纳嫂子喜欢的西式烘焙炉具,也可以保留母亲喜欢的土灶,和那暖洋洋的炉火。母亲在炉火红苗的陪伴里,从容老去,皱纹纵横的老脸上依然挂着昨日的笑容。母亲像是在重复着我们儿时的冬日情景,一样燃着炉火,一样煮着热水,一样炖着小吃食,一样烤着红薯。不一样的是,她的精神大不如前,会在守着炉火的温暖过程里,偶尔低垂着头,进入冬日的梦里。
与暖冬、炉火、母亲息息相关的,还有甘蔗、香蕉、橙子……它们躺在我记忆的河床里,熠熠生辉,让我的往后余生,都因为被这样的炉火陪过一冬又一冬,而变得温暖无比,进而生出许多与生活的寒潮作抗争的勇气来。
本版统筹:邱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