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蕉林
侯建明
在珠三角的水果店,香蕉是一种最常见的水果。标着“高州香蕉”的,价格稍贵一点,但买的人却特别多。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远在他乡也可天天品尝,我和孩子们都特别爱吃。
香蕉虽然是很普通的水果,但于我,却有着特殊情结。它在我的记忆里,不单是一种水果,它曾是家里的全部,长满我童年的每个角落。
我的童年印象里,故乡的土地上漫山遍野都是蕉林。站在高处望蕉林,就像站在岸边观海,一望无际,碧浪滔滔。一片浩瀚无垠的蕉林起伏绵延,缓缓向天边铺展,仿佛是大地不经意间遗落的一抹翠绿绸缎,轻轻覆盖在故乡的胸怀里。
我的故乡,千百年来都是著名的香蕉产区。那里位于鉴江支流曹江河岸,云炉河、石骨河均在附近交汇,到处是宽阔而肥沃的塱地,这些冲积而成的沙土结合带,特别适合香蕉生长。热带与亚热带交汇的季风气候影响下,这里的香蕉特别香甜,香而净爽,甜而不腻。那种味道沁人心脾,韵味悠长。家乡自古以来便有种植香蕉的传统,并且芳名远播。《竹枝词》里一句“郎君欲问曹江路,只依蕉荫绿里行”,就足以说明古时候那一带香蕉种植的盛况。
上世纪80年代,乡里人凭借地理优势,大力发展经济作物,推进产业改革,遍植蕉果,走上了致富之路。那时候的田野里、山坡上、房前屋后……放眼尽是起伏的碧浪,无数的蕉树整齐排列,高举一把把大扇。所有道路都在大扇的簇拥下笔直向前,所有村庄都在蕉林的环抱中安憩。柱柱炊烟袅袅,每天漂浮在绿色的波涛上。
小时候,我常随父母一起去蕉林里打理日常。一棵香蕉从种下到收获,大约历时一年。家里有几亩蕉林,管理并不轻松。除虫除草、松土施肥,出蕉穗后还要剪蕾、套袋、加桩……活儿虽苦,但都是在阴凉的林荫里劳作。有蕉树举起的一把把大扇遮挡,毒辣的阳光总和我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有时累了饿了,就举头张望,一旦发现树上开熟的香蕉,我会高兴得跳起来,忘记所有疲惫,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摘下来,先尝为快。树上熟的香蕉特别甜,可是这时候父母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开熟的香蕉不便运输,一压就烂,所以价格不好,甚至被拒收。香蕉一般长得八九成熟就要收割,迟了不行。但收割太早又影响产量,所以经常要到林间巡察。
那时候,每到暑假快要结束,父亲就会去蕉林里转悠。有时候会抬手摸摸那串串长得鼓胀饱满的蕉果,笑笑说:“这几棵就是你们几姐弟的学费了。”然后指下远处:“那排够家里下半年买米等开支哟,剩下的,就是今年的积蓄了。”望着蕉林,父亲的口气很踏实,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收割香蕉是最辛苦的时候。当雄鸡的歌声驱走了黑暗,万千碧扇便摇醒了故乡的清晨。那时的路还很窄,没有水泥路,狭长的乡道上却忙碌不停。天朦朦亮的时候开始,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时刻出动,把自家地里收割的沉甸甸的果实,绑在扁担两头,挑往两三公里外公路边的收购站点。鱼贯穿行在林间小道的人们,腿脚被重担压得微微颤抖,腰身和扁担被压成两把不同方向的弓,一把畜势向前,一把畜势向上。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双眼如黎明的晨光一样清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到了收购站,所有的沉重很快从肩膀上转移进口袋里。
没多久,摸着鼓起腰包的乡亲们难掩笑意,谈笑间心花怒放,连抹汗的姿势都充满喜悦。每当父母卖掉香蕉回来时,我们就会远远迎上去,常常能接过父母为我们买的糖果、文具或衣服,高兴地解下系在扁担一头的五花腩。那时候,能吃到肉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高高的大扇、起伏的碧浪、挑担子的队伍和来回奔走的人们,这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风景。
渐渐地,辛勤的乡亲们用坚实的脚板一步步把路踩宽了,把路踩硬了。随着父辈们的腰杆日渐驼下,村里栋栋新楼迅速挺了起来。曾经遮挡在林间的低矮瓦房,逐渐消失在童年的记忆里。
几十年过去,在遥远的他乡一见到香蕉,童年时那片摇曳的碧浪便在眼前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