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的城邑
![]() |
|
电城镇钟鼓楼为茂名市仅存的明代钟鼓楼,内部雕梁画栋,是当地文化变迁的见证。林承恩 摄 |
黄俊怡
海是古邑的记号。每一位古邑人都深情地眷恋过这片海。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先有海,后有村落,再后来形成了一座伴海而居的城邑。
如今临海村落仍可寻找到海的蛛丝马迹,海沙、海石、海贝,还有海苔生长的痕迹,这些都是海的元素和遗韵。我们可以设想,旧时海域面积比现在还要大,还要宽广。在这片陆地,城邑四面八方飘送过阵阵海风,掠过丝丝清凉。
除了这片海,山是城的一道自然屏障。以城北山脉为黄金切割点,南北为主轴,山在城上游,海在城的南隅,这山的作用,用以阻隔北风的入侵,相比城北一派山水田园风光,往南,是海的另一番景象,那是海之波澜壮阔的世界。
海风漫溯过这条一百八十余公里的漫长海岸线,城在海边,城里的人,一年四季沐浴在海风之中。
海有其澎湃、有其博大,它包容一切,也接纳一切。沿海阳光照射强烈,沿海村落人家,皮肤稍显黑。海滋长的风气,有一种粗犷,像来自远古民风的剽悍,这大抵掠过南朝俚人的兵气。海风吹过的城邑,形成了女性文明柔和的一面,受海风气熏陶,柔与刚相对而立。
南朝是绕不开的历史。那时古邑的雏形还没有形成,这片土地的气韵在城北山兜平原一带。距海十里,并不算远,以庄山为中心,周边分出高低起伏的山,山野风光浑然天成,别有一番原始气息。
站在山之麓,可见阳光下遥远的海闪烁着粼粼碧波。山兜平原地形如凤凰,那个以坡为名的山毗邻冼夫人故里,民间传说凤凰乃有情之禽,是百鸟之王。
群雄逐鹿,在沙尘滚滚、风云激荡的朝代,冼氏开启了主政岭南的时代。那片山野弥漫过浓厚的云雾,那是南朝的气象。她与陈霸先在那个时代里风云际遇,协助其平定岭南。到了隋朝,这股海风的气流更大了,这位权倾南越的女子,没有谋求割据称霸的私心。在历史的每一次关键时刻,她从族群大局出发,选择了与时代合流。春暖花开时,海风吹得更辽阔了,从粤西到海南,这片土地深远地影响岭南的政治版图。
另一个历史据点,那是到了宋末。闽南人自福建迁徙而来,选择在沿海村落卜居,那时南朝的气韵已经从城北吹到了城东。
宋代末年,大规模的闽人开始南迁,粤西沿海地区四季宜人,成了闽人南迁的歇脚地。浩荡的迁移人群中,有一支是来粤西任职的,以城东庄垌村为例,有蔡秋涧从福建莆田到廉州任太守和黄十九自福建泰宁南下任高州巡检。
偌大一片土地,云雾缭绕,背山朝海,芳草萋萋,海韵悠悠,这一处地域再适合生息不过。黄十九与父亲黄湛选择在此落居,黄湛成为庄垌村开基祖,于此开荒拓土,开启了耕读传家的家风。海岸清风夹着涛声和马尾松的风声,城东呈现一派祥和景象。后来,黄十九为抗击元兵入侵,以忠烈葬身庄山北麓,后人几经颠簸仍返回庄乡。
夜里刚过亥时,村庄一片静谧,村人已逐渐进入梦乡,村庄静得可听到潮起时海拍岸的声音。
当海风的气流吹过庄垌村,与此同时,也吹过周边村落,临海而居成为一种趋势,到来者开山建村,经营农产。最早安居在此的先民,推崇礼尚往来,承袭了闽南民风和习俗,发展农业耕种,男的白天出坡劳作,开荒、种植、打柴、赶海。妇人在家放养家禽,相夫教子。与此同时,他们承袭了传统饮食文化,如用粘米炮制籺美食、面食,包裹粽子、云吞、芥菜包、糯米糕点等。劳作之余,人们挑着担子在乡野与集市之间穿梭来回,形成了有序的集市文化,他们根扎这片红土地,或海上晒盐,或从事海上贸易往来,于是有了后来海上集市的繁荣。风物如故,乡风可亲,他们视这片乡野为原乡。
这样过了若干年,一个依山傍海的城邑雏形才渐渐形成,那时已到了明代。
明代一座城邑开始拉开了这个地方的历史序幕。一股气流渐渐形成,从荒野山村吹到了城内,高墙之内大兴土木。大城初成,离不开前人血汗浇注。
最初,为了抵御海寇的入侵,设立海防要塞,这里建起了一座土城,迎来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那是神电卫城。后来,县城迁到此,这股气流更盛了,观海望远,望海楼耸立在东门,是一座宏大的建筑。与望海楼比邻的安定寺香火缭绕,暮鼓晨钟惊醒多少世间名利客,在特定的时空,它起着安定世俗人心的作用。
望海楼与安定寺是这座城邑人文发祥地之一,只可惜这两处史迹遗址已堙没在岁月的洪流中。
人文之风开始滋长。城东十里,庄垌村先后有了黄汉高任浙江海宁知县,黄得坚赴浙江任台州知县,黄廷圭赴广西罗城任知县,他们在外为官,为后人留下清正奉公的声名。从城邑赴外出任官员者,不局限于城东黄氏一族,据地方县志所载,在明代不乏有以文入仕者,文风炽盛,风靡一时。
公元1627年的明代天启年间,以钟鼓楼为坐标,凸现了一座大城的气象,使神电卫城的四条街道的路径更为分明,这座城邑至今已经历六百余载风雨。
古城东至庄垌,西至南坝,北延山兜,南临大海连接博贺湾。城邑人口密集,原有骑楼、亭台楼阁多处,是上世纪抹不去的城邑印记。年代更迭,这些建筑不复可寻,古城墙的青砖瓦片已被尘土掩盖。旧街旧景几经装潢,建筑物风格悄然跨向现代。
沧海桑田,沿海地貌发生过变迁。在半个世纪以前一次较大规模的围海造田运动,在海滩和浅海上建造堤围阻隔海水,这一带的海水退缩之后不再涨潮,褪去的海面与陆地融为一体,村前一块巨石,从海面完整地浮现。曾经的海域盖起了瓦房,后来建起了高楼,从海上人家亦可打听到关于海的趣事。多少年来,有旅行者到此,也有稀稀落落的文人墨客相继造访,他们体验淳朴的民风,为这里的人文倾倒,吟诗作赋。
到了今天,时代的发展跟从前已迥然不同,气流聚集在海边。地方施政围绕海洋大做文章。向海而兴战略成为城市发展的主轴,临海村落开始搬迁,城市开始发展重工产业,发展港口经济,发展能源产业,海洋经济等战略相继实施,临海片区被时代赋予了新的定义。
新区崛起,海岸高楼林立,夜晚的渔火看不见了,只见夜幕海边高楼灯火通明。随着临海工业的发展,大量外来人口涌进城市,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互相兼容、碰撞,顺理成章,这里陆续成为异乡人的港湾,城邑一再展现它的巨大包容性。
历史的气流总是向前的,即使沧海桑田,故乡风物总是让人无限垂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