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和种菜，一个在水下，一个在岸上，听起来像是互不相干，然而在湛江，一项“鱼菜共生”的创新实践，让一池碧水同时托起了两样收成。

    走进位于徐闻县和安镇的湛江南部海岸渔业有限公司，与传统鱼塘不同的是，标准化养殖塘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绿色浮板，浮板上的孔洞栽种着一盆盆通心菜，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塘面之下，一尾尾四指马鲅穿梭游弋。

    这里便是广东海洋大学四指马鲅人工配合饲料投喂与通心菜水质协同净化养殖模式示范研究项目的“试验田”，也是徐闻县渔业发展从“拼产量”转向“拼生态”的一个切片。

    ●文/图：邓安祺

    一池碧水里的“生态循环”

    塘边，广东海洋大学副教授张卫正蹲下身，仔细察看通心菜的长势。“以前养鱼，三天两头要换水，尾水直排出去，氮磷超标是家常便饭。”他指了指水面上的通心菜，“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把菜种到鱼塘里，让它们跟鱼‘共生共养’。”

    这套“鱼菜共生”系统的奥妙，藏在一套看不见的“氮循环”里。

    四指马鲅，俗称马友鱼，是这口塘里的主角。它盐度适应广、生长快、周期短、经济价值高，已多年入选广东省农业主导品种。但养鱼必然产生代谢废物，鱼排出的氨氮和磷，正是传统养殖尾水治理的“老大难”。

    近年来，随着绿色养殖理念深入人心，水产养殖尾水排放监管日趋严格。根据《广东省水产养殖尾水排放标准》，自2026年5月1日起，现有养殖项目全面执行，尾水排放须满足化学需氧量、总氮、总磷、悬浮物、pH五项指标要求；超标排放将依据水污染防治法责令改正、限制生产乃至处以10万元以上100万元以下罚款。

    环保红线步步收紧，传统养殖模式走到了转型的关口，而张卫团队设计的这套“鱼菜共生”系统，恰恰给出了另一种解法。

    鱼代谢产生的氨氮和磷，经微生物转化为植物可吸收的营养盐；通心菜发达的根系扎入水中，像一张天然的过滤网，将这些营养盐截留吸收。水质变清了，换水频率降低了，通心菜也在养分滋养下长得郁郁葱葱。

    张卫随手提起一盆通心菜展示，可见花盆底部，几缕白色的根须已经探出头来，长势喜人。

    广东海洋大学联合珠海市现代农业发展中心和恒兴水产饲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开展的前期试验数据显示，这套“鱼菜共生”系统可吸收水体约40%的总氮，每亩每年可节约环保成本约800元。换水少了，电费人工省了，通心菜还能单独上市，“一水两收”不再是写在纸上的概念，而是塘边实实在在的收成。

    给马友鱼配“定制餐”

    要让这套模式真正落地，光有菜还不够，鱼的饲料同样关键。

    几名戴着各色头巾的年轻女孩正蹲在饲料桶旁，手捧颗粒饲料，均匀地撒向水面。饲料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塘里的马友鱼瞬间聚拢过来，争相抢食。

    “她们是来自印度尼西亚的青年人才，这次深度参与了我们的研究。”张卫介绍，这批实习生共5人，是国际青年人才来华交流项目的一部分，已经在基地待了一段时间，从养殖系统搭建、饲料投喂到水质监测，每个环节都亲手操作。

    长期以来，马友鱼养殖没有专用配合饲料，养殖户多沿用海鲈料，导致饲料系数偏高、生长潜力受限、养殖效益下降，氮磷排放也随之增加。

    广东海洋大学、珠海市现代农业发展中心和恒兴水产饲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前期围绕马友鱼对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三大能量营养素的需求开展了系统研究，掌握了核心配方参数。在此基础上，广东海洋大学团队、广东麻章马友鱼科技小院联合珠海市现代农业发展中心和恒兴水产饲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进一步细化维生素、微量元素的配比，并科学添加胆汁酸，提升饲料中脂肪和脂溶性维生素的消化吸收效率。

    “不是简单换个配方，而是把粗放投喂改成精准营养调控。”该项目团队成员介绍，养殖过程中，将重点跟踪生长率、饲料系数及鱼体肝肠健康等关键指标。塘面上的通心菜采收后，也将进行安全检测，达标才能进入市场。

    事实上，这套模式本身就为蔬菜上了一道“生物保险”——“鱼菜共生”系统中，任何农药的使用都会直接威胁鱼的生存。因此，这里的通心菜从种下去到收上来，全程不打药、不施化肥，是名副其实的“纯天然蔬菜”。

    鱼肥水、菜净水、水养鱼，一池碧水里的生态闭环，就这样运转起来了。

    因地制宜的双模式探索

    放眼望去，24个实验养殖塘整齐排列，水面波光粼粼。然而走近细看，其中有几个塘面空空荡荡，不见通心菜的绿色浮板，只有一池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难道实验失败了？同行的副教授崔建军看出笔者的疑惑，笑着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手臂没入水面，再抬起来时，一簇墨绿色的藻体被他捞起，在阳光下湿漉漉地发亮。

    “这不是空塘，而是另一套方案。”他介绍，在养殖过程中，除了搭配通心菜以外，研究团队还根据咸淡水、海水两种不同的养殖环境，对应设置了两套不同的净水方案，这几口塘种的菜便是江蓠。

    江蓠又称龙须菜，富含膳食纤维、矿物质（如碘、钙、铁）、维生素（B12、C）以及抗氧化物质，且热量低，适合作为健康饮食的补充，也被称为“海洋蔬菜”，其膳食纤维含量显著高于陆地蔬菜，这类纤维可促进肠道益生菌生长，改善消化功能，还能延缓糖分吸收，辅助调节血糖。

    在咸淡水环境中，通心菜生长速度快、根系发达、对氮磷吸收能力强，与马友鱼的搭配相得益彰。

    而在盐度较高的海水养殖环境中，通心菜难以生存，团队便种上了江蓠。这种大型海藻耐盐性强，在较高盐度海水中生长旺盛。据相关文献静水实验测算，其对无机氮去除率可达78%—88%，对无机磷去除率可达52%—83%。

    团队前期在珍珠龙胆石斑鱼与江蓠共养研究中已证实，江蓠不仅能高效吸收水体中的氮磷，还能改善水质、提升鱼类的生长性能与免疫机能，存活率也明显提高。

    按计划，项目将形成马友鱼专用配合饲料优化方案、“鱼—菜”和“鱼—藻”两套养殖操作规范，为湛江水产绿色转型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板。

    延伸

    湛江科研团队培育出4种适合规模化栽培的经济海藻

    开辟“海上粮仓”新路径

    在湛江，科研人员把菜种到了鱼塘里，也种到了大海里。

    作为拥有2.1万平方公里海域面积的海洋大市，湛江发展海洋经济潜力无限。依托湛江丰富的大型海藻资源，自2005年起，广东海洋大学水产学院教授谢恩义及其团队开始从事大型海藻新种类产业化栽培研究。随后，湛江湾实验室大型海藻团队也相继开展研究。

    目前，两个团队已成功培育出4种适合广东海域规模化栽培的经济海藻——礁膜、异枝拟江蓠、硇洲马尾藻和拟鸡毛菜，掌握了其人工采苗、育苗和栽培技术，并开发建立立柱式栽培、全浮筏式栽培及多营养层次混养三种栽培模式。

    从实验室的育苗到海上农场，一场“向海洋要粮食”的绿色革命正在南海之滨悄然兴起，为践行“大食物观”开辟出一条崭新的“海上粮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