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龙新

    千帆逐海风云远，古船无语立斜阳。汕头澄海樟林古港，那艘巨大的复制红头船，褪去了昔日鲜亮的朱红，斑驳木纹刻满岁月风霜，向今人娓娓诉说潮汕先辈勇闯南洋的百年往事。今天，红头船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艘船本身——它从一件航海器物，逐渐沉淀为承载潮汕人集体记忆与价值理想的文化符号。

    从器物到符号：红头船的双重属性

    文化符号，是一个民族或地域在漫长历史积淀中形成的、承载集体记忆与价值取向的特定载体。外在器物为符号之形，文化精神为符号之魂。红头船正是这样一个典型：它以器物的形态存在，又在历史演进中被赋予了深厚的文化意涵。

    作为器物，红头船是清代粤东地区出海商船的统称。雍正元年，为便于管理，清廷规定沿海商船必须用不同颜色的油漆涂饰船头、桅杆，广东属火、色尚赤，红头船由此定名。汕头澄海樟林古港是红头船的发源地与核心起航地，被誉为“红头船故乡”。红头船先民劈波斩浪，搭建起连接世界的远洋航线网络：向北直达苏州、上海、宁波、天津等沿海重镇，向南串联安南、暹罗等南洋诸国。

    作为器物，红头船不仅开拓了商业版图，更推动了规模浩大的海外移民浪潮。“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一曲过番歌谣，唱出潮人闯荡四海却不忘桑梓的赤子初心。比如，1839年，19岁的高满华搭乘红头船远赴暹罗，从苦力做起，后成为旅泰华侨机械火砻业首创者。每一艘红头船上，都载着一段从底层奋起的人生。

    1860年汕头开埠后，蒸汽轮船逐步取代传统木帆船，红头船退出了远洋历史舞台。器物的消逝，恰恰是符号诞生的开始。当红头船不再航行于海上，它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在汕头，它见于街头壁画、文宣读物，具象定格于樟林古港、潮汕历史文化博物馆、红头船公园；在海外，泰国有仿照红头船样式建造的“龙船庙”，新加坡发行过红头船邮票。

    符号的生成：红头船与潮汕人的集体记忆

    红头船之所以能从器物升华为文化符号，重要原因在于它凝聚了潮汕人跨越数百年的集体记忆。这种记忆不是抽象的，而是由商贸、移民、家国、家族四条具体线索交织而成。

    其一是商贸记忆。红头船商贸是清代海上商贸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一艘艘红头船满载丝绸、茶叶、铁器南下，运回大米、燕窝、鱼翅、乌木等南洋土产，构建起贯通“汕头—香港—曼谷—新加坡”的贸易网络。1851年，陈焕荣在香港创办“乾泰隆行”；1871年，其子陈慈黉在曼谷创立“陈黉利行”。这些商号的兴衰，都与红头船的航线紧密相连，红头船成为潮汕商业文明的图腾。

    其二是移民记忆。“过番”二字，是潮汕人集体记忆中最沉重也最坚韧的篇章。不少普通民众迫于生计，登上红头船远赴南洋，在语言隔阂、生活困顿中拓荒立业。而连接他们与故土的，是一封封兼具书信与汇款功能的侨批。潮州砚峰书院“潮商名贤祠”门口“三江出海，一纸还乡”的对联，正是这种记忆的凝练——三江之水载着游子出海，一纸侨批又将思念与赡养寄回故乡。红头船，是出洋与还乡间唯一的渡船。

    其三是家国记忆。漂泊海外的潮人从未中断与故土的精神纽带，这份桑梓情愫在民族危难之际升华为炽热的报国担当。比如，生于澄海的蚁光炎17岁赴越南谋生，抗日战争时期全力组织侨胞捐款捐物支援祖国，弥留之际叮嘱家属：“我虽死，尔等免用痛心，中国必定胜利。”这样的故事，在红头船后裔中并非个例，红头船符号承载家国大义的厚重内涵。

    其四是家族记忆。潮汕地区宗族文化深厚，红头船所代表的开拓与信义，通过家族代际的言传身教得以赓续。比如，高绳芝出身侨商世家，祖父高满华乘红头船下南洋起家，他本人则弃仕从商，创办汕头开明电灯公司，被誉为“水电之父”，辛亥革命前夕秘密加入同盟会，为革命输财数十万。这些家族的百年征程，正是红头船符号在代际传承中不断丰富的生动注脚。

    符号的内涵与当代意义

    作为文化符号的红头船，其内涵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开拓进取的海洋品格。红头船承载着潮汕人敢为人先、冒险拼搏的开拓勇气，蕴藏着百折不挠、笃行实干的奋斗精神。告别亲人，登上前途未卜的航船，这种开拓是绝境之下寻找出路的生存勇气，奠定了潮商向外发展的格局。潮汕人信奉“爱拼才会赢”，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凭双手开拓商路，铸就了踏实精进、开拓进取的商业品格。

    第二，重信重义的伦理底色。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潮汕人坚守诚信为本的立身准则，以信义立商、以厚德待人，构筑起稳固的商业信誉与人际根基。同时，同乡同胞守望相助、抱团取暖，危难时同舟共济，发展时凝心聚力，以族群协作抵御未知风险。侨批之所以能跨越山海而不失一诺，靠的正是这份嵌入血脉的信义。

    第三，念祖怀乡的家国情怀。无数潮汕先辈功成之后依旧心怀桑梓、反哺家乡，积极捐资兴学、铺路筑桥、赈灾济民。这份深藏于心的家国情怀，在民族危难之际愈发熠熠生辉。从蚁光炎以身殉国到高绳芝革命报国，从陈黉利家族支援抗战到无数侨胞默默捐输，红头船儿女以热血与生命诠释了赤诚报国、舍身担当的家国风骨。

    上述三个层面相辅相成、层层递进：开拓进取是立业之基，重信重义是立身之本，念祖怀乡是立魂之根。三者由个人立业、族群立身上升到家国立魂，共同构筑起作为文化符号的红头船的完整内涵。

    舟楫虽逝，风骨永存。如今，樟林古港的红头船与纪念石碑静静伫立，已然成为镌刻于潮汕百年闯海岁月的精神坐标。作为文化符号的红头船，既是潮汕人回望来路的集体记忆，也是面向未来的价值指引。立足新时代，赓续红头船所承载的文化品格，讲好侨乡故事，让这份跨越山海的情怀生生不息，具有重要的意义。

    作者系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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