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敬重”到“被使用”:

广东工美的新语法

    大型公共艺术装置——《万博明珠·童话》。图片由作者提供

    赵 虹

    不久前,广州番禺天河城A2门前广场,一座高8米、直径6.5米的大型公共艺术装置——《万博明珠·童话》正式启动。蒂芙尼蓝的底座布满立体雕花,优美的旋律随着水晶球的转动流淌出来。夜色中,这座流光溢彩的八音盒如明珠般闪烁,孩子们钻进基座拱门嬉戏,年轻人排队走入球体内部,等待烟雾升起、灯光换色——这个画面注定会被剪成无数条短视频,标题多半是“万博新晋打卡点”。其实,这座看起来最不像“严肃工艺”的装置,恰恰是广东工艺美术这几年最认真的一次“转身”。

    “八音盒”三个字听着像欧洲小物件,让人想起钟表、发条、芭蕾女孩、童年等。可“八音”原本是中国最古老的音乐分类——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以材质定音色。设计师白湧把这两层意思叠在一起:洛可可的卷草线条缠上宝相纹、缠枝纹,欧式童话做形,中华吉祥纹样做骨。这不是把传统纹样当贴纸,也不是一句“国潮”就能概括的拼接。那些平日里只出现在展馆展柜、非遗图录里的纹样,被放到了一个人人都能走进去的童话里。

    长久以来,广东工艺美术的困境不是手艺不够好,而是活得太“端正”了——端砚、广彩、木雕、象牙与骨雕的谱系,被安放在博览会、大师展、收藏市场里,专业、体面,却远离日常生活。我们敬重它,却不太会使用它。而《万博明珠·童话》做的,正是把“被敬重”换成“被使用、被进入、被喜欢”:雕花不再是展品说明牌上的名词,而是一座你会穿过、驻留拍照、带小孩去触摸的童话;八音不再是古籍里的乐律分类,而是商圈夜色里那段真的会响起来的旋律。传统没有被稀释,它只是换了一种语法,从“请观赏”变成了“请进来”。

    这种活化,背后是一整套思路的转变。作为省属文化企业,广轻集团近年一直在给工艺美术重新找位置:将老厂房改成工美港·国际数字创新中心,潮州造纸厂旧址变成文商旅综合体“糖果小镇”,肇庆宋城骑楼街一年办上百场活动、接待游客近400万人次;非遗也不再只坐在基地里等人拜访——盘金绣、拓印、花灯被直接搬进番禺天河城的中庭,人气高涨。更早一点,集团旗下广东工美在深圳文博会上搭起“可看、可买、可体验”的岭南文化“双创”展区与文化大集,30多家工美企业与大师品牌直接对接采购商。这条路有个很清楚的逻辑:工艺美术要活,不能只靠卖一件作品,得让自己成为场景、成为服务、成为别人愿意来消费的内容。

    《万博明珠·童话》是这条路上最新、也最大胆的一枚棋子。它得到了广东省工艺美术专项资金的支持——这不是一件“装饰性公共艺术”,而是一次被正式认可的产业试验:把工艺资源转成城市公共文化供给,把文化价值交由市场化、服务化的方式去传播。它落地的时机,恰好踩在一个更大的命题上。长隆万博是广州“十五五”规划明确的五大世界级地标商圈之一,年客流以亿计,年轻客群到访量全国领先。沿汉溪大道十公里,万博、长隆超级乐园、广州足球公园和广州南站正被串成“四圈联动”的文商旅体融合区。这样的地方最不缺人流,最缺的反而是一个能让人“再回来”的理由。一座8米高的八音盒,把路过变成停留,把停留变成故事,把故事变成朋友圈里的下一次邀约。水晶球里的展陈可以按节日、纪念日轮换,向本土文创品牌、潮玩IP、当代艺术敞开平台——因此,它不是一次性亮灯就退成背景板的景观,而是一个可以不断投喂内容的“场景接口”。

    这就是新场景经济最迷人的那一点乘法:不是多盖一层商业面积,而是在原有流量之上,“长”出一层情感时间和文化记忆。非遗鳌鱼舞从沙涌村的祠堂跳上村里17面墙的壁画,八音盒从童年的床头走进万博的夜色,中间是同一种活化观——文脉不必被供奉,它最好就活在人们逛街、发呆、带孩子玩的地方。

    这座8米高的八音盒貌似并不“实用”,可一座城市真正的竞争力,往往恰恰由这些“无用”来决定。当水晶球在万博夜里慢慢转,宝相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人们走进拱门,听见一段童年的旋律——那一刻,商圈不再是交易的容器,而成了一个有温度的地方。

    广东工艺美术要的,或许正是“不在玻璃柜里活着”:让纹样会呼吸,让技艺有传承,让千年岭南,温柔地留在当代人的生活现场里。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