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第二季

似是故人来

    扫码关注文化周刊

    ●刘茉琳

    金宇澄谈《繁花》创作曾引用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的话:“人就像永远坐在一个背向行驶的火车上,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过去。”在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舞台上,舞台剧《繁花》拉开时代的大幕,把观众带上时代的列车,看一段“天地悠悠,过客匆匆”的大戏。

    舞台剧《繁花》用沪语演出,演员一开口就觉得“老灵了”。这是一个人物丰富的舞台,阿宝、陶陶、小毛、沪生、春香、芳妹、小琴、玲子、葛老师……众多人物纷纷登场,生命线在光影中延展。这也是一个时空交错的舞台,七十年代与九十年代是舞台上清晰可辨的两个背景,但故事内容却超越了两个年代,尤其是潘虹饰演的黎老师片段,她与阿宝对话的那几分钟,却容纳了一整个惊心动魄的人生,舞台瞬间变成了一个带着历史厚度的充满张力的小世界。

    剧作家夏衍反对为戏剧而戏剧,认为话剧应该舍弃奇巧与偶合,观看《繁花》的某些瞬间也让我想到了《上海屋檐下》,大时代里普通人的生活总是缠绕着苦闷、悲伤与希望,充斥着欲望、冲突与遗憾。但舞台上的“生活感”绝不是直接搬演生活,那将是惨不忍睹的失败。事实上,能让观众觉得真实、动人的舞台“生活”往往是对戏剧能力的极高要求,是对生活的高度提炼,是舞台艺术中写意与写实的配合,也是疏离感与烟火气的调和。

    不过生活的本质仍是残酷的。舞台上两个年代双线并置,人们仿佛可以与二十年前的自己撞个满怀,但七十年代的问题是否在九十年代写下了答案,九十年代的生活又是否回应了二十年前的困惑呢?生活“不响”,只是一日复一日,所以刘震云说生活的严峻不是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生活的严峻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琐事。就是在这种重复中白发代青丝、憔悴替红颜,理想被消磨、激情在消散,饭局上的推杯换盏是热闹背后的荒凉;石库门里的贪嗔痴怨也是绚烂终局的寂寞。

    舞台是镜、是灯,也是万花筒,三个小时的观剧仿佛一个美好的梦。我们坐在舞台下泪光闪烁地回忆起生活中的某个瞬间,却无法预判生命的最终流向,现实的残忍总在时代的终章才会翻出底牌。尾声时,三个上海的浪荡子在苏州的沧浪亭度过苍茫一夜,曲终人未了,此刻的我们已经开始期待第三季了。最好的时光总在舞台上,那是舞台剧演绎的,但最好的时光又何尝不是在生活里呢,这大概也是《繁花》想要告诉我们的。

    在电视剧《繁花》的拍摄现场,有一段夕阳下阿宝回头的镜头,王家卫对胡歌说:“你看到的是回不去的那一段记忆。”此刻,剧已经结束了,《新鸳鸯蝴蝶梦》的歌声还在耳畔,剧场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走到出口时我回头,看到舞台上剩下昏黄背景里的“再会”,原来台上悲欢离合,也是你与我,是一场又一场的似是故人来。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