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第一季

传神的倒影

    在友谊剧院上演的《繁花》三部曲·第一季中,香港舞台剧大师詹瑞文饰演港商徐总。

    本版插画:李哲琳(根据相关演出剧照所绘)

    ●杨汤琛

    经典小说的媒介化改编常有如下几种模式,一类如王家卫的电视剧《繁花》,大胆砍斫,六经注我,借原著之壳,来讲述心中的都市传奇;还有一类则嬉笑怒骂,以解构、调侃的方式来消解经典的庄严感,如风靡一时的《大话西游》;而舞台剧《繁花》当属于第三类,以“传神”为目标,保留了原著的神韵,并进行了创造性演绎:沪语的腔调,三线交错、时空交替的叙事结构,以及原文中影影绰绰情节的聚焦转化。

    幕布一揭开,朴实鲜活的沪上小调便悠然响起,紧接着是邻里之间的斗嘴闲聊,弥漫着浓郁的上海弄堂气息,开场几乎零铺垫,就让观众沉浸式入场。舞台剧《繁花》大胆启用沪语,剧中人物的牵扯、争论、独白,无不萦绕着沪语的腔调与节奏,忠实于金宇澄的“沪语写作”,也让人看到方言话剧的独特生命力。

    以沪语传其神之外,舞台剧《繁花》的结构也值得一提。看剧之前,我想当然以为,舞台剧会以线性结构展开故事,编织清晰的因果链条,来迎合观众的期待,毕竟起承转合的线性叙事最容易被观众所接纳。但《繁花》没有这样做,它忠实于原著的时代交错结构,让六七十年代与九十年代彼此映照,如繁花次第开落。舞台剧组的设计是迎难而上,没有为了降低难度放弃双线结构,反而用转台、灯光、场面并置等,来放大结构的魅力,正好体现了原著最根本的叙事气质:金宇澄的写作初衷,就不是为了讲述什么惊心动魄的传奇,他要表达的是时代的变迁、都市的乡愁、人世的起落。时空交错的舞台,让观众看见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一代人、一座城的命运,舞台剧的这种“不迎合”,是对原著神韵的诚挚致敬。

    除了时空的交错处理,舞台剧还创造性地保留了阿宝、沪生、小毛三条叙事线索,并有所取舍。六七十年代以沪生和小毛为主线,讲述动荡时代里的悲欢离合,九十年代则以阿宝为主线,讲述大上海的商海沉浮、欲望纠缠、人性博弈。如此一来,三位人物身处不同时空,轮流扛起叙事主线,铺展不同时代的上海往事。

    原著《繁花》处处留白,以“不响”道尽人心,事件更是散漫,诸多曲折故事只在人物闲谈里若隐若现。要将松弛的叙事搬上舞台,转化为具象可感的戏剧场面,格外考验改编功力。编剧的应对之道,是在模糊、放弃一些内容的同时,放大、聚焦另一些碎片,并将之凝结为戏剧化情节,这一改编策略,在汪小姐与徐总这条线上最具代表性。小说里汪、徐的欲望纠缠,多散落在饭局的只言片语、旁人的零星闲谈里,是消遣式八卦,所谓事情真相,要靠读者去一点点拼凑;舞台剧则将这一谈资浓墨重彩地细描,编织为完整的情节链,成为九十年代叙事里最具戏剧张力的一环。当然,这种对碎片的整合,并非无中生有,内容自原著那里有根有据,编剧只是把藏在缝隙里的人事打捞出来,这样,既守住了原著的底色,又适配了舞台的艺术诉求——改编的真谛,大抵从来不是复刻原著,而是传其神、摄其魄,与作者初心遥遥相合。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