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客来时

    ●聂怡颖

    当惯常去写稿子的咖啡厅里多了各种肤色的来客时,我就知道,广交会到了。每年两次,店员会操持起不咸不淡的外语——包括但不限于英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等,天知道他们怎么懂这么多语言——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提供点单服务。也每到这个时候,我的朋友华姐就会消失几天。我们几个咖啡朋友也都很默契地互相递去一个了然的笑容:“华姐又去发财啦!”

    华姐是个汽车商人,做二手车生意,要上门收车、评估,再把汽车翻新、出售。步骤很简单,但她事事亲力亲为,桩桩件件,都是吃了大苦的。华姐十几岁来广州闯世界,和男朋友一起进了汽车行业,最后在海珠区有了铺位,在黄埔区有了别墅,还有了几个懂事乖巧的儿女。也就是在她大女儿考上广外阿拉伯语专业的那一年,华姐跟广交会有了交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没办法啊,女儿外语好,为了儿女也要向外发展一下!”

    于是,华姐就开始到广交会里“跑市场”。老实说,二手车的进出口交易是件麻烦事,各种文件飞来飞去,又专业又繁琐,难以细述。但后来他们两口子找到了进出口零部件这个细分市场,聚焦这个细分领域,一击得手。再后来,他们在女儿的帮助下,把产品挂到了亚马逊平台上,于是有了稳定的客源和订单。华姐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以及磕磕绊绊、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的外语。那年月还没有翻译软件,她靠着这三种语言跑通了市场,把担子甩给老公和儿女,自己一心一意地坐在咖啡厅里,和我们这些各行各业、跟她日常生活和生意毫无交集的“闲人”扯淡、喝咖啡,捎带手地显摆她刚刚学会的拿铁拉花——作为一个老板娘,她也到了享受生活的时候了!华姐还真练出了一手专业的拉花技巧。在这个咖啡厅里,花一杯拿铁的价钱,让店员把牛奶、咖啡分别送上,自己动手拉花——这么干的,就华姐独一家,别无分号。

    华姐的女儿,她叫她“妹猪”。关于妹猪的事,我们多半都从华姐口中听到,她是个学霸,原话是“读书没离开过新港路”,从公立小学到高中名校,最后考得最远——考到了白云山脚下的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成归来,妹猪站在家族生意上底子上开疆拓土,颇有建树。

    天晓得妹猪是怎么跨界做到了策展人!

    她抓住了广交会期间暴增的流量,依傍着主会场旁边,策划了属于自己行业的小展会。时间不长,也就是五天。成本不小,华姐说,投入得有大几十万。华姐、妹猪一家子齐上阵,还雇了几个外语专业大学生。每次展会结束,签下的单子都能有几百万元。

    华姐是这样,但我的另一个朋友阿俊,情况又不一样。阿俊开厂,是全家上阵:夫妻跑市场,父亲当监工,母亲当财务,全家人一盘账。

    阿俊也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毕业生。“70后”的他,毕业时正值外语人才供不应求的黄金年代。做了几年跟单员之后,他捕捉到商机,于是自己当老板。他做的是泡沫粒公仔生意。那时候广交会还在流花展馆,阿俊为了弄到一张入场券,跑细了腿,终于成功参展,开始了接外单的生涯。数年之后,广交会搬到了琶洲,阿俊也换了一种方式延续“广交会情缘”: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固定客户,每年都会把专门制作的产品册寄给他们,订单稳定。

    当然,无论是来也好,去也罢,客商云涌,货商如潮。几十年过去了,每年春秋两季广交会期间,广州依然人潮涌动。与此同时,海珠区的街头巷尾,一店一铺,公共服务之地,也都挂上了英语、阿拉伯语、中文、日文、韩文的横幅和标注。这是广州市井迎接广交会的方式,千年商都一如既往,客气、包容。

    (作者系广州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