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江海涛声
●阿 菩
■编者按
今年是广交会创办70周年,今日两篇文章,让我们看一座城市如何在江海之间打开门户,也看到广交会如何进入普通人的咖啡杯、生意经和日常记忆。千年外贸的涛声未歇,广交会的客来客往,正是这涛声在今天的回响。
一
到黄埔村,是去找师兄。他的工作室藏在村心一条巷子里,据说是用一座老祠堂改成的。巷口一株老榕,气根垂到肩头;拐过几拐,迎面却是一座祠堂——青砖到顶,石柱到檐,镬耳山墙压着天际线,门楼上的灰塑人物还看得清眉目。
我原以为岭南的村子,有几座祠堂不稀奇。及至往里走,才发现一条街连着好几座:梁家的、冯家的、胡家的、罗家的,一进比一进深,天井一方接一方,连地砖都铺得讲究。
我十分诧异,问师兄:这村从前出过什么大官?
他正蹲在门槛上洗杯,抬头笑:不一定是大官,就是有钱。
“有钱”二字,他说得太轻。我站到村口黄埔涌边才明白,那钱不是田里长出来的。
曾经的“鱼米之乡”,江面现在也没有渔船了。黄埔涌现在是一条城区水道,渔业早已退出;古港一带如今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状态,渡口剩的是几只摆渡船。可三四百年前不是这样。明清的广州外港,从下游的扶胥一路迁了上来,黄埔洲、琵琶洲这一截水面宽,避风,东边又有长洲岛作屏。洋船进珠江口,先在澳门领牌,再到虎门丈量船身,最后必须在这儿下锚。清政府明文写着一句:“凡载洋货入口之外国商船,不得沿江停泊,必须下锚于黄埔。”黄埔挂号口就设在村里,税馆、夷务所、买办馆、永靖营一溜排开;通事夹着簿子上下驳艇,引水人立在堤上等船,洋帆的桅杆密得能遮住对岸。
从乾隆二十三年到道光十七年,整整八十年,五千一百多艘外国商船泊过这片涌口。“哥德堡号”来过,“中国皇后号”也来过。粤海关一年收下的税银,一度占到全国关税的四分之一。梁家的家谱里记着一句:“所居凤浦,地虽偏隅,南滨大洋,夷舟蚁泊,奇观萃焉。”凤浦,就是黄埔早先的名字。村于是成了港的附属器官。
男人跟船、做买办、跑南洋、去十三行当伙计;银两从海路回来,第一桩事,往往是修祠。不是炫耀,是海风吹出去的人,得有个地方,把名字安放回祖宗牌位底下。所以黄埔村的祠堂,不是村落自然长出来的,是浪头推上来的——那“四水归堂”的天井,接的不只是檐头的雨,还有黄埔涌外那道江。
师兄沏的是单丛。茶烟起来时,江面仿佛真能看见桅杆。
从村口往西,水路连着十三行。
洋船在黄埔挂号口结清船钞关税,货物过驳上小船,顺着珠江进内港,到西关那一片商馆区。十三行不是十三家,数目时有增减,却是清政府特许的、唯一的外贸牙行——“以官制商,以商制夷”。外商不能与华商直接交易,一切经行商转手;茶叶、丝绸、瓷器从这儿打包上船,白银从这儿潮水似的流回来。时人一句竹枝词最直白:“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伍秉鉴、潘振承这些名字,史书里写的是“世界级富豪”;村里人不这么讲。村里讲的是“谁家阿伯又跟船去了”“梁家仔在十三行开了天宝行”。梁经国就是黄埔村人,嘉庆年间创下天宝行,位列行商第五。村与港、港与行,原本是一根藤。
我那天在祠堂里抬头看脊饰,灰塑是广彩般的鲜色,廊下石狮被摸得发亮。忽然觉得,十三行也不该只写成“天子南库”四个字。它也是无数黄埔村子弟的饭碗、聘礼、祠堂的梁木、学堂的学费。繁华是有体温的——是通事把洋文货单翻成粤语的那一刻,是买办在码头上记赊账的那一刻,是归船鸣炮、村口的狗都惊得缩进巷子的那一刻。
可惜江不总是顺的。道光二十二年五口通商,十三行的垄断权废了;咸丰六年一场大火,商馆区烧成灰。黄埔古港也慢慢淤了,外港再往长洲岛移。村口的喧闹像退潮,剩下祠堂、榕树、涌边洗衣的石板。
可贸易这件事,在广州从来不是靠哪一个港、哪一行商撑着的。港会淤,行会散,那条脉却没断过。
二
脉到了1957年,落在老城里的中苏友好大厦。
1956年,外贸部驻广州特派员严亦峻向中央拍了一封电报,建议在广州办出口商品展交会。次年春天,第一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开幕,展出面积九千六百平方米,十九个国家和地区的客商进来,展台上多是农副产品、陶瓷、布匹。“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这个名字太长,外国客商记不住,干脆简称“广交会”——广,是广州的“广”,也是西人叫了两百年的那个Canton。
这一叫,就是七十年。
广交会后来几番迁址:侨光路、起义路、流花路,2008年整体搬进琶洲。琶洲是什么地方?就是黄埔村对岸那片江岸,古时候洋船下锚的水面。历史绕了一圈,把“锚地”换成了“展位”,把“挂号口”换成了“采购商证件通道”。第一届九千六百平方米,到今天一百五十五万平方米;当年一千两百多名客商,如今三十多万。展品从瓷器布匹,到解放牌汽车,到数控机床,再到咖啡机器人现场拉花的咖啡。
这次是第140届,也正赶上广交会七十华诞,“广东千年外贸大IP”被重新擦亮——纪录片《广济沧海》在播,省博的“互利天下:广东外贸一千年”大展开着,《商的芭蕾》出了书。官方话说的是“向海而生、互利天下”,落到村口,其实就是师兄那句“当初十分有钱”的文雅版本。
我倒觉得,“商的芭蕾”这个说法好。贸易本不是抢,是两个人对面一站,各把各的货递过去,脚步错开,互相都不踩脚。黄埔挂号口的石碑、十三行的账簿、广交会的合同,记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手里多余的,换成心里想要的。
三
离开时是傍晚,师兄送我到祠堂街口。
香灰在门楼里打了个旋。村外琶洲展馆的广播听不见,可你知道,春秋两季一到,行李箱的轮子又会碾过石板路往江边去。海关关员接班,采购商排队过关,机器人展位亮灯——和两百年前通事夹着簿子下艇,其实是同一类晨昏。
我回头看那几座祠堂。镬耳山墙镀了夕阳,像一排伏在江边的老船。
从前市舶使算的是舶脚与抽分,十三行算的是银两与汇票,今天广交会算的是扫码下单的清单;算盘换了,珠江没换。来的,都是想把手里货换成别人手里货的人;走的,也都是村口那道涌、那道江。
祠堂修在这里,原也不是为留住钱。
钱随船走,船随潮走。祠是为留人——怕出海的子孙回头认不得家门,怕过了三百年,有人站在涌边,不知道这村为什么曾有那么多高大的门楼。
江海涛声是不讲话的。但它一直在。
从扶胥到黄埔,从黄埔到十三行,从十三行到琶洲——声音没断过,只是桅杆变成了幕墙,船笛变成了拖箱轮的咕噜声。老广交人说:“春交会结束,春天才算真正来了。”其实反过来说也对:这村的春天来不来,要看江边有没有人准备出发。
我走到涌桥上,师兄还在门楼里坐着喝茶。没挥手。
黄埔村本来也不必挥手。出去的人,都知道回头路。
(作者系广东省作协副主席、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主席)